十年生死赋

千堆雪

人生一世间，忽如远行客。聚散本无常，死生尤难测。恩爱绸缪之际，谁料一朝分袂；音容宛在之时，已作千秋永隔。东坡居士悼亡之作，情动千古，意彻九泉。余读其词，每至“十年生死两茫茫”，未尝不掩卷太息，悲从中来。因念其情之深、思之切、痛之沉，遂作此赋，以抒幽怀。

忆昔眉山初见，君子年少，佳人正好。门当而意合，色美而心娴。王氏知书达理，沉静端慧，不事浮华，不矜才貌。日则同砚共读，夜则一灯相伴。论古今是非，辨人情真伪，言笑晏晏，如沐春风。一室之内，有书卷之气，有琴瑟之和，有烟火之温。彼时以为，岁月悠长，相伴终老，不过寻常之愿。

孰知天意苍茫，不佑良缘。芳华正盛，而疾疴骤至；药石罔效，而玉殒香消。一夕之间，欢情尽散，笑语都休。昔日同归之处，空余履迹；当年共语之窗，徒留月影。执手之时犹在目，叮咛之语尚在耳，而人已去，事已非，魂已渺，梦已遥。

自此一别，幽明异路。千里孤坟，山高水远；十年尘梦，物换星移。先生宦海浮沉，行遍四方，身虽奔走于仕途，心常系念于泉壤。白日理事，或强作精神，掩却悲怀；入夜无眠，则独对寒灯，泪湿枕席。所谓“不思量，自难忘”，非不忘也，乃刻入骨髓，无须更记；非不念也，乃藏之深心，不敢轻提。

风霜染鬓，尘满面容。当年意气，销磨过半；旧日情怀，依旧如初。世间荣辱得失，于今皆轻；心中一人一物，于今愈重。每见庭花开放，便思共赏之人；每望明月高悬，便念同观之侣。山河依旧，而赏心人去；庭院如故，而伴坐影孤。

一夕幽梦，忽返故园。小轩窗下，伊人正临镜梳妆。鬓发如云，眉弯似月，嫣然一笑，宛若平生。相顾无言，唯有泪下。千言万语，堵于胸臆，不得吐一字；百感交集，聚于双眸，只落泪千行。梦短更长，醒来唯见寒窗冷壁，残月疏星。方才咫尺，已隔天涯；方才笑语，已作空响。

于是知，情之至者，不以生死而异；爱之深者，不以幽明而疏。生可以同欢，死可以同悲；生可以相守，死可以相思。十年，非一朝一夕之暂，乃岁岁年年之长。春至而伤花落，秋来而叹雁飞，暑往寒来，四时皆触目伤心；晨兴而念旧人，夜卧而思往事，一日一夜，无时不黯然神伤。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松风瑟瑟，如诉如泣；月色泠泠，如霜如寒。一丘黄土，埋尽温柔；数行清词，写尽凄凉。功名盖世，不能换泉下一晤；文章千古，不能回逝去之人。天下至痛，莫过生离；人间至苦，莫过死别。

嗟乎！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岁月无情，催红颜作枯骨。痴儿儿女，多为情困；古往今来，谁能免此？然情之所以可贵，正在于不随生死而尽，不随岁月而湮。纵经千年，其心不改；纵历万劫，其意不移。

今执笔为此赋，非徒效古人之文，实有感于至情之痛。愿世间有情之人，惜眼前，珍当下，莫待失去方知重，莫到别离始念深。生能相守，死亦无憾；心若相知，魂亦不远。十年生死，一梦苍茫。此情不绝，千古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