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暮鼓诉流年

乐水山人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乐水山人</p><p class="ql-block">美 篇 号:601359</p> <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九,晨光初绽时,我独自踏入永庆寺的山门。这是开年第二次来此——初一与妻同游,彼时是烟火缭绕的祈福者;今日只身前来,倒成了寻幽访古的看客,想为这座千年古刹的脉络理一理岁月的线头。</p> <p class="ql-block">  琼北的海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过空荡的寺院广场。与初一“潮水般的人群”不同,此刻寺院外偌大的停车场只有屈指可数几辆车散落在方格里,檐角铜铃在风里轻晃,叮当作响,像在诉说些被时光磨旧的往事。</p> <p class="ql-block">  抬头便见山门处那尊南海观音踏鳌像,金漆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鳌首昂然破浪,观音衣袂翻飞如云,倒比初一那日更添了几分庄严。这让我想起苏轼贬琼时的句子:“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不知他初登此岛,是否也曾在这样的晨光里,仰望着同一尊观音,生出“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喟叹?</p> <p class="ql-block">  穿门而入,黄马甲志愿者的身影在廊下穿梭。案台上新换的素菊沾着露水,黑黢黢香炉里泛白的檀香灰堆成小丘,倒比初一那日的喧闹多了几分静气。前院格局依稀是旧制:钟楼与鼓楼分列东西,晨钟未鸣,倒是檐角的铜铃替它说了话。</p> <p class="ql-block">  转过天王殿,后院的气势陡然开阔。大雄宝殿的歇山顶挑着湛蓝天空,檐角的脊兽在风里微微颤动。殿内三尊主佛端坐莲台:阿弥陀佛的西方极乐、释迦牟尼的人间觉悟、药师佛的东方净琉璃,三佛目光交汇处,仿佛能看见千年的光阴在此流转。</p> <p class="ql-block">  最令人震撼的是殿后的海岛观音群像,四十九臂舒展如莲瓣,每一尊玉佛的面容都温润得能照见人影——后来查资料才知,全寺四十二尊主佛皆由整块缅甸白玉雕成,大雄宝殿的释迦牟尼像更以高12.8米创下吉尼斯纪录。指尖轻轻划过殿外的石栏,凉意沁入掌心,忽然懂了古人“玉骨冰肌”的比喻,原不是形容美人,而是这历经亿万年地质沉淀的玉石,本就带着天地初开的清冽。</p> <p class="ql-block">  绕着大院细看,东西两侧的配殿各有讲究:伽蓝菩萨守财护法,地藏菩萨度尽幽冥,文殊普贤分掌智慧与愿力,连观音殿都有三十三应身相。最北侧的藏经阁与卧佛殿上下相对,藏经阁的朱门紧闭,门环上缠着褪色的哈达;卧佛殿的白玉佛侧身而卧,眉峰微蹙,似在梦中仍在说法。</p> <p class="ql-block">  忽见西侧碑廊新立了汉白玉横匾,刻着“以无碍眼等视众生”八字,字迹遒劲,想来是去年底完善修建时所立。阳光透过菩提叶的缝隙洒在碑身上,斑驳的光影里,仿佛能看见历代僧人在此晒经、译典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  历史总在废墟上重建。永庆寺自唐初始建,宋时因海上丝路兴盛而扩建,明清又遭兵燹海患,至上世纪末只剩残垣断壁。如今我们脚下的伽蓝七堂规制,是2001年异地重建的成果。</p> <p class="ql-block">  站在藏经阁前,看工人们抬着新雕的柱础走过,忽然想起寺志里的话:“寺之兴废,系于人心;人心所向,则梵音不绝。”那些被台风卷走的飞檐、被战火焚毁的经卷,终究抵不过一代代海南人对佛法的虔诚——就像苏轼在《峻灵王庙碑》里写的:“轼谪居儋耳,尝游昌化,观峻灵王庙,退而为之记”,文化的根脉,从来都是越挫越韧的。</p> <p class="ql-block">  离寺时特意绕到北出口,那里立着块数块褐色山石,上刻“我是谁?”三字。金色的字迹清爽无比,倒比往日更显苍劲。这三个字总让我想起苏轼在儋州的日子:他教当地人挖井、种稻,与黎族老叟对饮,在槟榔树下讲《论语》,可夜深人静时,是否也会对着海潮问自己“此身非我有”?</p> <p class="ql-block">  如今我赤脚踩在沙滩上,琼州海峡的浪卷着雪白的花扑上来,浸湿裤脚,凉丝丝的触感里,忽然懂了古人的禅机——所谓“我是谁”,或许不必急着回答,只需像这浪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在潮起潮落间照见本心。此时,我脑海里突然印象出图书馆案上那本画册中的诗句:“沿着沙滩逐浪,海涛生莲,步步生莲,礼佛的路在脚下延伸,顺着菩提叶的脉纹,你目光触及的方向,回荡着朗朗的诵经声,隐约而真实……”</p> <p class="ql-block">  回转椰林栈道,后院的亭台在绿荫里若隐若现。木质楼梯吱呀作响,二楼咖啡屋飘来拿铁的香气,玻璃窗外正对着大雄宝殿的金顶。再往上半层是寺院图书馆,落地窗前摆着我常坐的老位置——去年梅雨季,我曾在这里抄《心经》,墨汁晕染了宣纸;前年中秋,与寺里的常驻居士论过“禅茶一味”;</p> <p class="ql-block">  最难忘的是疫情那年,隔着玻璃看雨打菩提,把对远方亲人的思念都写进了读书笔记。此刻阳光斜照进来,书架上的《大藏经》泛着陈香,忽然觉得这方寸之地,竟盛得下千年的晨钟暮鼓,也装得下凡人的悲欢离合。</p> <p class="ql-block">  日色渐浓时,我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看归鸟掠过殿角。隔壁大殿传来晨课的诵经声,混着海浪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想起苏轼离开海南时写的“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原来所谓“流年”,从不是消逝的时光,而是那些在晨钟里醒来、在暮鼓中沉醉的瞬间,是玉佛的温润、菩提的浓荫、海浪的咸涩,是所有被岁月记住的,关于“存在”的答案。</p> <p class="ql-block">  离开时回头望,山门的观音像在午间阳光里闪烁着光环。风掀起衣角,带来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我知道,下次再来时,或许又是另一番心境——毕竟,晨钟暮鼓从未停歇,而我们,永远都在寻找自己的路上。</p><p class="ql-block"> (写于丙午马年正月初十于盈滨半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