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序 言</b></p><p class="ql-block"> 性格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这话千真万确!我的性格从小就是顽皮倔强,好勇斗狠,却又口笨舌拙,反应迟钝。这就导致我遇上事情时,尤其是被误解时,不会去解释辩驳,更不会退缩示弱,因而极易与人发生冲突,往往把小事酿大,把大事变糟。在我人之初的路途上,从1960年到1971年,也就是我从六岁到十七岁之间。从幼儿园到学校,从幼稚童年到天真少年,到刚刚步入社会的懵懂青年,在这十多年时间里,我有过几次刻骨铭心的经历。今天看来,有些所谓冤案也许并不冤。如今以过来之人再回首,整理,思考,总结,感到回味无穷。当然,教训,经验亦无从谈起,只叙过程,只讲故事,从而可观赏不同人生,并能管中窥豹那个时代印记。</p> <p class="ql-block"><b> 三、落叶无声争未停,施暴受害难厘清 </b></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北镇街头的落叶、树枝是家家户户做饭抢手的燃料。树叶既然是上天赐给的燃料谁勤劳自然就属于谁。于是很多人都早早起来扫树叶,有的把树叶扫成一个大圈而不收起,圈地为界,让树叶尽情的落在这个属于自己的圈子里,这叫守株待叶。这种方式似乎有些霸道,但许多人都这样做,而且都是早来为先,大家也习以为常,成为惯例。但有时也往往会与后来者或者那些想占便宜的人发生些不愉快甚至争执。当然,大人们之间还是能够互相谦让的,一般来说不会因为这点树叶而闹翻了脸。出现争执的大多是各家的孩子们,我们家就因为落叶曾和邻居家出现过激烈争执。不过那不是在孩子之间,而是大人和孩子的冲突。</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是文革两派闹得最凶最乱的时候,当时小妹才六岁多一点,刚从幼儿园大班出来,她在哥哥姐姐们的带领下也学会了给家里拾柴火扫树叶。她很勤快,也很认真,为此经常受到大人们的赞扬,受到鼓励的小妹干得更来劲了。只要有机会她就去拾柴火扫树叶,有时树叶多了她背不动就堆成一堆,在那里边玩边等我们去收。但我们有时贪玩常常忘了去收,小妹就一个人在那里等到天黑我们才去。她那时太小还不懂得抱怨,依然是勤勤恳恳继续为家里扫树叶,那几乎成了她的工作。</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下午,我在外面玩完了回家,在快到我们家那排房子的时候忽然听到好像是小妹在院墙那边哭叫,我一惊,那熟悉的声音和那个位置使我立刻断定是她!因为我们大院里的大树都在靠墙的一面,她经常在那里扫树叶。我急忙跑过去一看,果然是小妹!她正在和一个胖胖的阿姨拉扯着。说是拉扯,那其实根本不成比例,就仿佛一头牛和一只小猫在对峙。只见小妹哭着向胖阿姨扑去,被她轻轻一推就倒地了,小妹哭叫着爬起来又扑上去又被推倒。地上是一堆还没扫起的树叶,以及丢在一旁小妹扫树叶的扫帚和那个胖阿姨搂树叶的耙子,肯定又是为了树叶!</p><p class="ql-block"> 这个胖阿姨我认识,是住在我们前排的邻居,她是个响当当的造反派,以后才得知她当时是单位里革委会负责人,正在得势,连院里大人们都要让她三分的。我其时并不知道这一切,就是知道,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当看到小妹被一个如牛般的大人在推搡蹂躏,我愤怒之极,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完全忘了自己分量。我一个十几岁又瘦又小的孩子,个头还不到胖阿姨腋下呢,哪里是她对手?果然,刚一接触,就被她一把摁倒在地摩擦而动弹不得了。后来一看到“摩擦”二字就想起这一幕。那一刻,小妹坐在地上吓得直哭,我在胖阿姨身子下面拼命挣扎,品尝着自不量力的苦果,那情景好不凄惨!</p><p class="ql-block"> 终于,我连滚带爬地挣脱了出来,我不甘心吃这样的亏,却也不敢再靠近她,只远远保持着距离,捡起地上碎砖土块不断的向她扔去。胖阿姨不愧是负责人,她始终气定神闲,把我们兄妹打败之后,不管小妹在那里嚎啕大哭,也不管我在远处向她投石漫骂,依然旁若无人的继续收拾她的树叶。当然,我投掷的碎块都是冲她腿部以下去的,构不成威胁,她自然可以不予理睬。但万没料到,当我又一块小碎片扔过去时,她却忽然弯腰低下头去收树叶,我看的清清楚楚,本应从她腿部飞过去的那块小碎片,恰巧被她突然低下去的额头擦了一下,只见她身子一抖擞,慢慢抬起头,我看见那血就从额头流了出来。我在感到解气的同时,也马上意识到:糟糕!这下可闯下大祸了!我害怕了,忙头也不回的翻过墙头跑了。刚跳到墙下,就听到身后墙那边的人们在纷纷惊呼:“哎呀,张主任,你头破了!”“啊——这是谁干的?”我奇怪刚才我们两个小孩被她一个大人欺负时,周边竟没有一人出来说话,现在怎么忽然冒出这么些人来?当然,这只是一刹那的闪念,因为根本来不及多想,我失魂落魄,落荒而逃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天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在外面东躲西藏的,又渴又饿,还惦记着家里此时已经闹翻了天,妈妈不知该怎样担心,爸爸不知会怎样大发脾气了。我不敢回家,可又无处可去,直到夜深人静了,我才悄悄溜回家。家里还亮着灯,爸妈一定还在生气或者担心,我不敢进屋,就偷偷钻到草棚里,(那时没有厨房,家家户户都在自己房前用秫秸和油毡搭建成草棚做厨房)蹲在一堆树叶里,用一个盛树叶的筐子扣在自己身上,准备就在那里过夜了。正当我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时候,不知是不小心弄出了动静,还是母子间一种心有灵犀,忽然发现妈妈无声地站在了我筐前,我一惊,顿时没了睡意,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妈妈在筐前站了很久也没说话,我正庆幸没被发现,妈妈却上前伸手把筐子揭开了,我顿时原形毕露,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狼狈地站起来。虽在黑暗中,我还是感到了妈妈那又疼又气的神色。她幽怨地看我一眼,仍然没说一句话,转身回到屋里,我垂头丧气地跟了进去。小妹已经睡了,万幸的是爸爸没在家。妈妈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把过程叙说了一遍。妈妈听后沉吟良久,叹了口气说:“唉,现在谁会相信呢?不管怎么样你把人家阿姨的头打破了,就是有理也没理了,我们还要买上东西去看她,去给人家赔礼道歉。唉,你给家里惹了多大祸呀。这次你爸爸可气坏了,等他回来,那个气头上还不打你个半死呀?”我一听更加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了。妈妈看我可怜的样子,忍不住又安慰道:“我想好了,你爸爸明天才回来,你先睡下吧,明天一早就去乡下你娘娘家里躲几天,我叫你回来时再家来,这次可千万不能再惹事了。”我如遇特赦一般连连点头应诺。</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大早,当人们还在睡梦中我已经爬起来告别了母亲,兜里揣着妈妈给的一元钱,仍然是从房屋后面的墙上翻过(那时爬墙走墙头如履平地)开始了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逃难。</p><p class="ql-block"> 我逃过了父亲的暴打,却逃不脱人们的口舌。大院里所有人都知道是我把胖阿姨的头打破了,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人们都认为只有最调皮最坏的孩子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我的口碑由此定位。至于前因后果无人提及,也无人想搞明白。我有口难辩,再说谁会相信一个当事者,一个顽皮孩子的一面之词呢?我有心无力,就像那秋天落了遍地的树叶,你说是你的,他说是他的,谁也无法证明?这是秋天的特色,这是大自然的规律,而这一切又掩盖了多少事实真相啊!所以这些年来,每当深秋看到满地的落叶就会想起这件事,却又一直不愿提起,试图把它淡忘。不愿提及是因无法讲得清,想把它淡忘是毕竟把人家阿姨头打破了,这不光彩。现在想来,胖阿姨虽身为革委会负责人仍能弯下身子去扫树叶,为了几片落叶不惜和孩子们争,还因此被打破头,她也冤那!她也是孩子的母亲,她也是为了生活。况且当时她和小妹争树叶时究竟是谁先抢了谁的?我没弄清就冲上去了,也许是小妹不懂事先抢了她的呢?</p><p class="ql-block"> 如今,胖阿姨早以作古,小妹对此事也毫无印象,她当年实在太小了。真相恐怕永远也搞不清了。而一切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将像那飘零的落叶归根入土,化为乌有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