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车

滨海84963810

<p class="ql-block">文字:滨海</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p><p class="ql-block">音乐:北大荒</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独立二团四连下乡六年,始终在农业连队干农活,是连队的农工:春播破冻土,夏锄伏骄阳,秋收挥镰如雨,冬修水利凿冰凿雪。农活如山压肩,汗珠坠入黑土即被吸尽,脊背弯成犁铧的弧线,却在无声中犁开了生命的纵深。而“跟车”二字是农工的一项主要工作,却在我血脉里刻下最深的辙痕——它不是尾随,而是以脚步聆听大地的脉搏,以肩膀称量风雪的厚度,以体温焐热一程冰封的归途,把行路,走成一场与土地的深情对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跟车,是泥泞里的咬牙坚持:装卸、送粮、送肥,拉煤、拉砖石,肩头扛着活计,脚底磨着风霜;我们还经常去山里拉柴,而一旦车轮驶向林海,心便也松了缰绳。车斗成了移动的驿站,车辙是伸展的闲适,风在耳畔低语,云在头顶游移,人便成了旷野里最自在的行者,心随车辙,渐行渐远,渐阔渐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真正让我懂得“跟车”分量的,是那个霜花结在睫毛上的冬晨。老班长一声令下,我踏进马号,驾车的老郭已立在三匹枣红马旁,缰绳垂得稳,眼神静得深。我们牵马、套鞍、系缰,动作不快,却像在应和山野的节拍;我跃上车辕,他扬鞭一响,马儿长嘶,车便冲进林海——不是赶路,是应邀赴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山坳里松风清冽,老郭勒缰停驻,马儿垂首立定,我们持锯入林。选树不挑粗壮,偏爱清瘦挺拔的,锯齿轻推,木屑飞如初雪;倒下的树干横卧雪地,像一行未写完的诗。我们俯身抬运,柴捆一摞摞垒上车斗,越堆越高,几乎要触到低垂的云影。老郭俯身系绳,青筋微凸,一圈圈缠紧,仿佛把整座山的沉实与温热,都系进了这辆吱呀作响的马车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归途寒彻骨髓,零下三十多度,风刮脸生疼。我初时端坐车辕,衣襟灌满冷气,指尖发僵;为了暖身,不多时便跳下车,跟随马车的后面,在雪地上拔腿狂奔,直到额角冒汗、血脉奔涌,再跃上车辕,再跳下,再奔跑……如此往返,人与马、车与路,在冰封大地上踏出一串喘息与节奏交织的印痕。这哪里是运柴?分明是以体温丈量荒原,以脚步叩问自己还能不能更热一点、更韧一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马车缓缓驶回连队时,日头正悬中天。卸鞍解套,轻抚马颈,把三匹汗津津的枣红马牵进暖烘烘的饲养室。缰绳垂落,马鼻喷出团团白气,像一句无声的收束。我立在马号门口,呵出一口长气,白雾升腾里,竟觉浑身轻健,心间澄明——原来粗粝不是生活的底色,而是光透进来的地方;奔忙不是目的,是身体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舒展、还能与风同速、与马同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一日,北大荒没教我怎么扛更重的柴,却教我如何把重担,走成一段有节奏的呼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才明白,“跟车”不是被动跟随,而是以脚步校准大地的脉搏,以呼吸应和马蹄的节律。车辙所至,不是路径,是心路的延展;缰绳所系,不是牲口,是人与土地之间那根温热而柔韧的牵连。风雪里奔出的那几趟来回,早把“苦”字跑散了,只留下一种笃定:只要腿还抬得起来,心就还没停摆;只要还能跃上车辕,人就仍走在自己的节拍里——不快不慢,不慌不倦,像那三匹枣红马,蹄声落地,自有回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多年后,我返回天津上学,再没跟过车,可每当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或是风掠过空旷车厢的嗡鸣,脊背就微微一热,仿佛那根旧缰绳,还轻轻搭在腕上——它不勒人,只提醒:你曾跟过一辆马车,也干过跟车的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马车早已不在,可它留下的辙痕,却在我心里越压越深、越走越亮。原来人这一生,未必非要奔向某个终点;有时最踏实的抵达,是把一段路,走成自己的呼吸,我在北大荒有“跟车”的经历。</span></p> <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1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