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祖籍在四川乐山五通桥。</p><p class="ql-block"> 一岁那年,父母把我送回这里,托付给奶奶。听伯家大姐回忆,那时正值1961年——全党全民“大办农业、大办粮食”的困难时期,正在上初中的她休学一年,帮奶奶一起照看我。对那段幼年时光,我没有记忆。</p> <p class="ql-block"> 第二次回乡,已是1979年。那年奶奶因胰腺癌病重,我再次回到五通桥。</p><p class="ql-block"> 最难忘的,是这里的水——喝起来总带着淡淡的咸味。我好奇地问大伯,他笑着说:“五通桥,本就是因盐而生。”</p><p class="ql-block"> 那时,大妈、大姐夫和许多亲戚都在盐厂工作。五通桥盐厂设施齐全,职工幼儿园、食堂、澡堂应有尽有,是人人羡慕的好单位。能在盐厂上班,体面又风光,找对象都格外有底气。</p><p class="ql-block"> 后来,从哥哥姐姐们的来信中得知,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盐厂发展蒸蒸日上;川盐化工成功上市,职工还能认购原始股,一时风光无限。</p> <p class="ql-block"> 第三次回乡,已是多年之后。此后虽多次回来,却多在乐山父母家短暂停留。目光常被乐山大佛吸引,五通桥的盐韵乡愁,反倒渐渐淡去。</p><p class="ql-block"> 直到今天,踏上仿古街新铺的青石板,走进五通桥盐文化博物馆,我才真正读懂这座千古盐城——叫五通,五通桥,水是咸的。</p> <p class="ql-block"> 盐,这一大自然的慷慨馈赠,不仅是人类生存的重要基石,更是推动文明发展的关键动力。它曾被古人视作延续生命的“灵丹”,亦堪称影响历史进程的“白色黄金”。</p><p class="ql-block"> 早期人类主要通过自然途径获取盐:从盐碱地或盐矿表面刮取结晶;或通过猎取动物——在狩猎为主的时代,动物的血液、肌肉和内脏中含有丰富的盐分,足以满足人体基本需求。</p><p class="ql-block"> 然而,随着农业兴起,人类饮食结构改变,肉类摄入减少,对盐的需求大幅增加。人类开始主动制盐,并逐步形成因地制宜的生产方式:沿海煮海为盐,山地开采岩盐,盆地凿井汲取卤水——海盐、岩盐、矿盐、湖盐与井盐应运而生。</p> <p class="ql-block">一、为何四川盆地盛产井盐</p><p class="ql-block"> 约两亿年前的三叠纪,今日四川盆地尚是古地中海的一部分,被称为“上扬子蒸发海”。当时气候炎热干旱,海水不断蒸发浓缩,盐分浓度持续升高,最终结晶沉淀。这一过程持续数百万年,形成了巨厚的盐岩层及富含盐分的卤水层。之后,地壳运动使古海消失,盆地抬升,那些远古沉积的盐层与卤水便被深埋地下,成为后世开采井盐的宝贵资源。</p> <p class="ql-block">二、井盐的开创者</p><p class="ql-block"> 据《华阳国志·蜀志》记载,公元前255年至前251年间,秦孝文王任命李冰为蜀郡守。李冰不仅主持开凿成都两江,灌溉万顷农田,还善于勘察水文地脉,曾开广都盐井、修治陂池。同书还载,南安县(今乐山)有雷坻、盐溉两处险滩,均为李冰治理沫水(大渡河)时所开凿。</p><p class="ql-block"> 自此,蜀地开始自主生产井盐,中国井盐生产的序幕正式拉开。李冰不仅因都江堰闻名于世,更堪称四川井盐开发的“开山鼻祖”。</p> <p class="ql-block">三、五通桥井盐的威力</p><p class="ql-block"> 五通桥地处威西盐矿带核心,盐藏丰富,盐井密布。自古至今,井灶不绝,薪火相传。</p><p class="ql-block"> 在这片土地上,流传着一段惊心动魄的传说:抗日战争时期,日军飞机不敢低飞轰炸五通桥,据说是因为“怕盐工竖给苍天的矛”。</p><p class="ql-block"> 那画面是:威西盐矿带上每一口竖井的井架,仿佛大地向天空生长的银色根脉。当日军飞行员从云层俯冲,看见的是提卤井架在暮色中泛着铁灰光泽,缆绳紧绷如弓弦,宛如千万尊高射炮悄然对准苍穹。而盐工照常烧灶熬盐,升腾的蒸汽弥漫成雾障,遮蔽了日机视线。或许正是这种沉默的“防御”,让日军始终不敢靠近五通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随着沿海盐场相继沦陷,国民政府盐务总局于1938年从重庆迁至五通桥。从此,五通桥一跃成为全国盐务管理中心,肩负起“川盐济楚”的历史重任,保障了抗战大后方的食盐供应。 </p><p class="ql-block"> 食盐从五通桥装船起运,沿茫溪河、涌斯江汇入岷江,经乐山港中转,再转运至重庆等后方核心区域。正如人们所言:“盐粒看着脆弱,可给它千年时间,它能腌透历史,也能骗过钢铁。”五通桥那沉默的井架,便是守护天空的脊梁。五通桥的盐,以其巨大产量、丰厚税收和完整工业协同效应,成为中国抗日战争胜利不可或缺的基石。 </p> <p class="ql-block">四、跷脚牛肉:盐工的美食智慧</p><p class="ql-block"> “食源于生存智慧,生活因创造而美。”苏䅲跷脚牛肉、牛华麻辣烫的诞生,正是这句哲言的生动写照,而其背后,与五通桥深厚的盐业密不可分。</p><p class="ql-block"> 传统制盐采用“凿井汲卤煮盐法”:凿井→提取地下卤水→架锅煎煮→结晶成盐。在这一系列繁重工序中,牛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提取卤水时,竹筒从千米深井提拉,卤水涌入,过去靠人力或牛拉,这便是天车转动的原理。卤水运送到炉灶,需人力肩挑或牛车将沉重的卤水桶(据记载,标准木制背桶可装载75至110斤卤水)运至灶旁。制成盐后运往码头,同样离不开搬运工和牛车。牛的数量,既与盐的生产规模息息相关,也直接反映盐场的家业厚薄。据记载,某年因突发牛瘟,大量牛只病死,导致盐业生产几近停滞。</p><p class="ql-block"> 当牛因年迈或伤残无法劳作时,这些被淘汰的井牛为底层民众提供了丰富的肉食来源,催生出一条产业链。盐博物馆陈列的“张爷会碑”可为佐证:此碑2020年发现于五通桥区金山镇,碑文记载清嘉庆二十一年(1816年)当地成立屠帮行业组织“张爷会”,为张飞塑像。此碑是乐山地区唯一相关文字实物,其价值在于揭示清代五通桥盐业的繁盛——汲卤运输依赖牛力,每年淘汰数千头牛,由此催生庞大屠宰业。</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由此诞生的“苏稽跷脚牛肉”和“牛华麻辣烫”,正是乐山饮食文化的典型代表。跷脚牛肉因盐工在繁重劳动的间隙,常一脚跷起搭在桌杠上吃饭而得名;麻辣烫则是盐工长期身处潮湿井场、灶房,为补充体力、驱除湿气而创造的饮食智慧。这些“平民至味”最终成为响亮的城市美食名片,双双入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p> <p class="ql-block">五、“桥牌”:与盐有关的非遗</p><p class="ql-block"> 五通桥有一种与盐有关的纸牌游戏,当地人习惯称“桥牌”或“桥字牌”,因起源于五通桥而得名。它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贰柒拾”,2006年列入乐山市首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乐山地区被视作“乡粹”。当地人常说的“扯贰柒拾”,正是对这种游戏的亲切称呼。</p><p class="ql-block"> “贰柒拾”最初并非纸牌,而是竹签。其历史可追溯至清乾隆年间,彼时五通桥盐业兴旺,码头搬运工每搬运一包盐或一筐煤,便得到一根特制竹签作为计酬凭证,凭此结算工钱。工余闲暇,大家便用这些写有数字的竹签组合游戏,消遣娱乐。久而久之,记账工具演变为娱乐纸牌,流传开来,形成今天的“贰柒拾”。</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贰柒拾”牌具极具特色,整副牌共80张,分红黑两色。牌面数字从“壹”到“拾”,每个数字各8张(红黑各4张)。其中,红色代表“盐”,对应“贰、柒、拾”及其大写;黑色代表“煤”,对应其余数字。</p><p class="ql-block"> 据相关资料介绍,“贰柒拾”竞技性强、变化多端,通常三人参与,通过“吃”“碰”“摆”将手中牌组合成特定牌型,以达成“和牌”。该游戏长期依赖口传心授,无统一书面规则,在不同地区和玩家中规则灵活变化。</p><p class="ql-block"> 从古至今,“贰柒拾”一直是乐山人民重要的社交方式,广泛出现在节庆、婚丧等各类场合。令人惊叹的是,这种独具地方特色的纸牌游戏,还曾被巴黎世界扑克牌博物馆收藏,从乐山走向了世界。</p> <p class="ql-block">六、四望关:因盐而名的关口</p><p class="ql-block"> 四望关原名“四望溪”,地处涌斯河与茫溪河交汇处,自古为盐运要津。早在秦汉时期,这里便是南安县的盐业关口。北宋《太平寰宇记》明确记载“四望关”为稽查水路盐运的关卡,负责检查过往船只。明代,官方在此设“四望溪口巡检司”,进一步加强盐运管理。盐船自此处入茫溪河,远销云贵。</p><p class="ql-block"> 四望关两河沿岸古榕成荫,古牌坊与山水、桥梁融为一体,构成“十里山水十里城”的独特画卷。</p> <p class="ql-block">四望关盐税征收地:在清代,这里是重要的盐政机构所在地。在博物馆见过的“四望关银锭”,就是在这里征收盐税后熔铸的,上面的字样直接标明了它的来源。</p> <p class="ql-block"> 四望关和与之相依的浮桥,共同构成了五通桥的重要文旅景观。</p><p class="ql-block"> 浮桥最早于1957年建成,横跨茫溪河,连接四望关与对岸江声码头,既便利交通与盐运,又可在洪水期灵活排洪。此后,浮桥曾一度被洪水冲毁,2008年得以重建。重建后的浮桥全长200米,宽4米,由33只木船拼接而成。至2024年,当地又新建一座浮桥,连接青龙咀广场与四望关,两座浮桥“牵手”,将涌斯江与茫溪河三岸连为一体,形成一道新的风景线。</p><p class="ql-block"> 如今,浮桥不仅是重要交通设施,更因其独特风貌与历史底蕴,成为游客打卡热门之地。出于安全考虑,每逢洪水期前,相关部门会将浮桥拆除,移至水流平缓处停泊,待汛期过后再重新搭建。</p><p class="ql-block"> 每次回五通桥,我都会去四望关牌坊下站一站,到浮桥上走一走。四望关——这座因盐而兴的关口,是我理解家乡的“起点”。它见证了盐运的繁忙,也承载了这座千年盐都,从盐码头到“小西湖”的岁月变迁。</p> <p class="ql-block">七、诗里的盐:一个清代知县的见证</p><p class="ql-block"> 走出博物馆,想起清嘉庆年间,一位名叫程尚濂的犍为知县,也曾站在五通桥畔,写下《五洞桥观煎盐》:</p><p class="ql-block">辘轳盘盘短瓶挈,煮海奇功输地脉。</p><p class="ql-block">轮囷推出炮车云,十里晴岚冻成墨。</p><p class="ql-block">井眼旧在桥之西,新眼乃达牛华溪。</p><p class="ql-block">九仞功成在一勺,奚翅东海北海争提携。</p><p class="ql-block">君不见,唐初盐井六百有四十,十八盐池共沿袭。</p><p class="ql-block">汉朝盐铁几异同,宋代盐钞更纷沓。</p><p class="ql-block">吁嗟乎!府海宁徒霸国才,斗筲亦足济时隘。</p><p class="ql-block">地不爱宝利源开,民赖其利无荒怠。</p><p class="ql-block">我来正值晚凉天,万灶青烟生远黛。</p><p class="ql-block">煎盐辛苦更谁知,篝火频催中夜喟。</p><p class="ql-block"> “万灶青烟生远黛”——两百年前的盐灶青烟,与两亿年前的古海沉积,竟在这片土地上遥相呼应。诗中的“煎盐辛苦”,与盐工的“生存智慧”,共同构成了五通桥的底色:既是历史的馈赠,也是人的创造。</p> <p class="ql-block">盐工号子</p> <p class="ql-block"> 傍晚,我再次站在四望关前。夕阳西下,浮桥在水面上轻轻摇晃。我俯身掬起一捧茫溪河水,指缝间流淌的,是两亿年前古海的味道,是千年盐灶的余温,是我血脉里那缕若有若无的咸。</p><p class="ql-block"> 原来,乡愁是有味道的。它是五通桥水里那抹淡淡的咸,是奶奶灶台上盐罐的气息,是浮桥木板在脚下轻微的吱呀声。无论走得多远,这抹咸味都渗在骨子里,像那些深埋地下的盐层,静默,却从未消失。</p><p class="ql-block"> 五通桥,水是咸的。这咸,是故乡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28日23:58</p><p class="ql-block"> 写于茶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