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剧性的笔法 悲剧性的内涵 【文学评论】

关中牛★作坊

<p class="ql-block">  编者按——严安政教授是老牛敬重的文学老人,也是身边时常来往的忘年交之一。老兄年届朝杖之年,去年眼睛还做过一次小小的手术治疗,视力下降很厉害,看书本上的字已十分困难。老牛的《大戏坊》出版后,特意亲送府上以示敬意。他事后却随口说,还想看看同时出版的三版《半阁城》。</p><p class="ql-block"> 恭敬不如从命,老牛只好又专程去府上送给他一部。谁能想到,老学究接到书后,居然认认真真拿着放大镜看了四十七天,合上书本那天下午马上打电话过来。</p><p class="ql-block"> 且不说那些过分的溢美话语令人感动了,毕竟是身边熟人写的一部书,何以配让一个全国知名的红学专家来评说嘛 ! 他却认真地说,他读过无数遍《红楼梦》,都是一字一句读的,这次看《半阁城》也是这样。只看了几页,他觉得这本书有点值得读的意思,边读还边记了些笔记。以至于两人打电话交流中,不知不觉闹得老牛的手机电耗殆尽突然停机 !</p><p class="ql-block"> 老牛一直以为,一部小说作品最终造成的美学效果,应当是由作者、编辑和读者三方共振完成的结局。于是,当我吐口索要教授笔记文字的意思后,他便爽快地发来洋洋万言。</p><p class="ql-block"> 这或者就是文学的召感吧。</p><p class="ql-block"> 我们时时回望过去,是因为时光里留着许多鉴影需要再三品味。未来犹如过往,会有太多的相似,使之不至于重蹈覆辙。《半阁城》绝如一只麦黄时节啼血的杜鹃,它在不断地呼唤农人,不要忘记曾经被冰雹打落在地的庄稼……</p> <p class="ql-block"> 喜剧性的笔法</p><p class="ql-block"> 悲剧性的内涵</p><p class="ql-block"> ——读《半阁城》笔记之二</p><p class="ql-block"> 严安政</p><p class="ql-block"> 【原文之二】《半阁城》的笔法和语言是富有喜剧性的,引人发笑的幽默、诙谐语言几乎俯拾皆是,但其内涵却是悲剧性的。所以笑过之后冷静下来,却往往使人心情悲哀压抑,再也笑不出声来。</p><p class="ql-block"> 关于喜剧性的笔法和语言,这里不想列举,只想就其悲剧性的内涵做简单胪列。而其悲剧性的内涵,主要则有死者的悲剧和生者的悲剧两大类。本文主要说说前一类,附带简单说说后一类。</p><p class="ql-block"> 《半阁城》中因各种原因而死的多达十人。其中除谢信仁之死属恶贯满盈而外,其他九人的死都是悲剧性的。其中个别人虽有这样那样的过错,但却罪不至死,所以其死去,也引起人深深的悲悯。小说的悲剧故事主要是在“三年自然灾害”造成的饥饿年代和十年“文化大革命”的背景下展开的。</p><p class="ql-block"> 故按小说的叙述顺序,先说说谢元良死于饥饿的悲剧。谢元良家里的成分是地主,但是其祖父和其本人,却都是经商的。其祖父为人打点生意,曾掌管整个四川去云贵的盐卤生意,在关中道落下了一世清名,临死前才回到故土。其父则一直在家守着祖宗置下的三百亩土地,一心想让儿子读书做官。不料清末科举被废,谢元良只好弃学经商,跟着外爷到了兰州。</p><p class="ql-block"> 有一件事可见其人品德之高:1945年,他带着兰州陕西同乡会为蓝田县一个小山村捐的修石桥的五千大洋回陕西途中被窃,他即连夜借债送去。虽然由于窃贼头目感动于陕西同乡会的接济不但将该款项分文未动送到该村,还多了七钱黄金、四十两白银和一百多块袁大头,但这件事却为谢元良赢得了巨大的声誉。谢元良不但在陕甘两省有很大的名声,即便在普通脚户里也有很好地口碑。对村里的事更是奉献不遗余力。</p><p class="ql-block"> 新中国成立那年,谢元良已是兰州商会会长,曾被兰州人民政府挽留参加城市的恢复建设,他却丢下字号的生意,坚持回家乡为刚去世的父亲守墓。他家被定为地主成分不久,父亲去世,身为独子的他就被戴上地主分子的帽子接受批判改造(这样的事在解放初并不罕见,笔者的一位女性亲戚就曾代地主分子的婆婆站高凳子被当做地主分子批判)。</p><p class="ql-block"> 谢元良本身患有糖尿病,三年困难时期,别人还敢想点办法勉强活下去,他却限于身份只好硬挨着被批斗,最后病饿而死。临死,他还为本村出了个处处为群众着想的高运喜而欣慰,感叹外村有些干部欺负良善,“共产党的脸让他们都丢尽了”!</p><p class="ql-block"> 谢元良死了之后,“原准备用一桌五碗席做个祭奠的饭碟,在灵前多少有个摆厢,可他家面瓮里连一把米面都扫不出来,左邻右舍也没有能借出做一桌饭席的东西”,“最后只能用代用品做做样子。献菜勉强拾掇了四碗:一碗白菜帮子,一碗蔓菁叶子,一碗用糠糠白萝卜块精心染红的‘方子肉’,一碗观音土加酱色精心拍就的‘烧豆腐’。谢元良埋葬的当天,半阁城又死了一个人,接下来又连续死了九个人,“个个都在四十往上五十啷当年纪……”</p><p class="ql-block"> 其次说说发生在“文革”中的死亡悲剧谢君怀父子之死。谢君怀本是贫农成分,而且人并不坏,就是喜欢炫耀自己。他先是因为留宿冒充银匠的国民党特务,家里又藏匿有银元等事被戴上了一顶坏分子的帽子,但导致其死亡的却是另一件事:“文化大革命”中,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井上打水时听到了六队队长谢舍娃关于“文革”的“不当言论”,怕别人先反映了连累了自己这个“四类分子”,于是和儿子武印商量写了一封匿名反映信,投入了大队意见箱。</p> <p class="ql-block">  恰巧,在公社革委会成立之前组织“文攻武卫”人员突击检查各村意见箱,于是这封反映信就落在了和原公社书记不和的造反派头头、原公社秘书、拟任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任丕显手里,于是就气势汹汹地来追查这件“恶毒攻击‘文革’的反动言论”,想借此把高运喜打成“幕后指使者”。</p><p class="ql-block"> 但当时在场的其他两个人都用舍娃说过的其他一些话搪塞,矢口否认其说过关于“文革”的话。一看情况对自己不利,谢君怀只好假装糊涂,说自己也没有听清楚舍娃说了些啥。谢舍娃不料自己曾经救过一命的谢君怀竟然恩将仇报,一气之下,将谢君怀“揍了个半死”,于是谢君怀更下定了把谢舍娃“扳倒”的决心。</p><p class="ql-block"> 后来,公社“专案组”来审查此事,“没经人家套几句”,谢君怀便承认反映信确实是他和儿子写的。审问谢舍娃,舍娃深知其中利害,坚决否认。由于专案组怀疑谢君怀“绝对有诬陷之嫌”,所以“即让人拿出刑具伺候了一番”。结果“没等人家上齐招数”,谢君怀“就顺着人家的意思胡说八道了一河滩”,并编造自己是因为还债一事被舍娃打了一顿,心里不服气,于是报了假案!于是便被当做“破坏‘文革’成果,诬陷革命干部”的现行反革命被公捕,“从快重从判处”有期徒刑八年,不几天便“畏罪自杀”了(据知情者透露,他是在监狱中被狱霸百般凌辱,最后因其政治罪名被一群充满“革命义愤”的犯人们“活活”踩踏致死)。</p><p class="ql-block"> 其子谢武印,原本“在村上应当还算是个出色的小伙儿。虽然不能说长得一表人才,倒也端端正正的”,因为饥馑,没有能把初中念完。但他“待人谦逊有礼,口碑比他老子要好”。这次因替其父撰写“反动传单”被戴上“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在村上接受监督劳动,小伙子吓得精神错乱,越来越疯癫。后来发展到见啥砸啥,家人只好在其犯病时用一根锁狗的链绳将其栓起来,于是人们就常见他拖着一条铁链子在村中唱着自编的歌行走。公社造反派批斗高运喜那天,谢武印“突然闯进会场大呼小叫起来,被人用枪托狠狠地揍了一顿。清醒一点的时候,他明白自己喊的那些口号内容,不但差点给自己惹下杀身之祸,闹得老娘也惶惶不可终日。眼下,老爹死了。媳妇走了,老娘最钟爱的小孙子也被媳妇带去了外婆家……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世界也没有他留恋的必要了,于是在荒野里游荡了一天两夜之后,他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村庄里,借着月光往自己脖子上系好了井绳……!</p><p class="ql-block"> 祝心香和酒雪英是半阁城支部书记(文革前调任公社党委书记)高运喜的两任妻子。祝心香是高运喜的结发妻子,一个一直受人尊敬的农村妇女。小雪这天,被打成“大走资派”的高运喜被押回本村批斗,祝心香这个普通的女社员也一夜之间变成了“大走资派的狗婆娘”,被公社造反队从批斗会场押回家里“搜查高运喜和大特务詹木林之间的联络电台”,看到母亲被捆绑,女儿高水仙冲过去大声责问,被领头的小伙子抬手就是一巴掌,并恶狠狠地骂道:“妈的,黑崽子,你找死呀!”看到女儿被打,祝心香“像匹母狼一般挣扎着扑了过来,抱住小伙子那只打人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结果被那个打人者抓住头发拼命甩了起来,脚下还不时踢打。这时,祝心香发现这伙人中有一个叫“毛子”的小伙子不久前曾有人给水仙介绍过,觉得他或许会出手相救,于是问他怎么装作不认识了。不料那个小头目竟然邪恶地笑了,要同伙给那个小伙子“提前闹一回洞房”,看到眼前这一切已经无法避免,那个叫毛子的小伙子竟然把一腔怨气撒在了祝心香身上。在小头目要他当面“验货”,两个同伙扑向水仙并在她身上乱摸,女儿呼救的紧急情况下,祝心香挣扎着去拼命,那个叫毛子的小伙子突然怒气冲冲地扑到祝心香面前举起巴掌狠狠地扇了下去!看到母亲身子瘫软地倒了下去,水仙也昏迷了过去。</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人们就在村头涝池里发现了祝心香的尸体……。</p><p class="ql-block"> 几年后,经人介绍,高运喜和酒雪英结合。酒雪英这个人曾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大学生。日军占领南京后曾被糟蹋但她没有选择去死。逃出南京后,他徒步乞讨到云南志愿加入国军接受特工训练。后被安排到京津沦陷区渗透到日伪高层,具体负责日伪情报监视,曾主导重创了南京日伪机关,立下大功。解放战争后期,她被安排潜伏到关中北部的秦岭地带,曾经装疯流浪于西京街头,后来两次被转卖,又曾在半阁城车马店暂且栖身。几年的生活经历,逐渐改变了她对共产党和国家前途的看法,在接到国民党配合其“光复行动”炸毁陇海铁路七号大桥的关键时刻,毅然到西京国家安全局自首。为此,她几乎被台湾特务机关“杀一儆百”,后更名改姓被安排到西京建筑设计院一个下属部门做工程技术工作。由于身份不能公开,后来被单位安排“支边”,就回到了她曾经第二次被卖的半阁城邻村吾家营。</p><p class="ql-block"> 鉴于在吾家营日子左右为难,又不愿再回到给他留下噩梦,并且容易被国民党特务惦记的南京,酒雪英于是改变不再嫁人的想法,并向谢佑普坦白了自己的一切,后来在谢佑普等的撮合下嫁给了高运喜。“反击右倾翻案风”一来,恢复职务不久的高运喜再次被打倒开除公职,她都不敢想以后日子怎么过。于是以与弟弟团聚为名,滞留南京,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兄弟家的阁楼上。</p><p class="ql-block"> 谢德懋这个人家里虽是贫农成分,但他却既缺德,又胆小窝囊,但却罪不至死。他最早的恶迹,是借给队上护秋奸污了偷包谷的社员刘冬花。三年困难时期,其父的坟墓被包括其子哲虎在内的几个孙辈为饥饿所迫而盗挖。县公安局来破案时,由于有人认出现场发现的一把斧头似乎是谢德懋家的,所以就首先把谢德懋传来审问。由于审问者没有明问盗墓的事,只是让他自己说犯了什么事。见他一问三不知,就先被左右开弓抽了几个耳刮子。发现自己被打得鼻子出了血,就骂了一句“日你妈,一群国民党!”于是就被用手铐铐起来吊在了房梁上。</p><p class="ql-block"> 谢德懋疼不可忍,只好喊救命,说“你们要我说啥我就说啥”,才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供出了曾经奸污刘冬花的事。审问者认为他是避重就轻,就问他认识不认识那把斧头。谢德懋说那把斧头分家时让大儿子哲虎拿走了。审问者这才知道审问错了人,只好在叮咛他出去不要乱说之后将其放走了。</p><p class="ql-block"> 最后此案真相大白,主犯谢星三(谢德懋侄)被判刑一年,从犯哲虎只予当庭训诫,不再追究。此事之后,谢德懋人就变得神经兮兮起来,觉得自己之所以无端受辱,是因为自己人微言轻,甚至萌生出一些整整别人的恶念。于是在后来村上选举时,就想捞上个一官半职。</p><p class="ql-block"> 为此,他一再寻找、巴结刚担任支部书记兼大队长的栓柱,栓柱赔不起功夫,只好先让他混了个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贫管代表。后来直接向栓柱提出要当村贫协主席,栓柱只好含糊答应选举时提名,后来终于如愿以偿。文化大革命中。时任村革委会主任的谢有福被免职,公社革委会主任任丕显来该村“指导文革”时,曾引诱奸污了谢德懋之女灵芝,此时即让曾在自己面前自吹自擂的谢德懋暂任其职。这是谢德懋做梦也想不到的,得意得走路脚后跟都不着地了。对于任丕显祸害自己女儿之事,他却选择了忍气吞声。当了几天革委会主任,不说大事,光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已经搞得谢德懋焦头烂额。他趁自己有了一定权力,以让刘冬花当村干部为诱饵,再次强奸刘冬花未能得逞,反倒被对方的丈夫谢狗剩痛打了一顿,并把此事闹到了公社大院!</p><p class="ql-block"> 谢德懋想让任丕显派个专案组进村,公开处理这起“资产阶级黑线人物向红色政权猖狂反扑事件”。任丕显为了打击高运喜,谢德懋为了报复刘冬花,竟然合谋用鞭打、脚踢、烟烫奶头等酷刑逼迫刘冬花承认与高运喜有两性关系!</p> <p class="ql-block">  张义伦、任丕显在公社审问刘冬花时,刘冬花愤怒揭露了任、谢两人的诬陷阴谋。刘冬花被放回村,谢德懋觉得不妙,就向谢佑普从头到尾诉说了任丕显祸害自己女儿的经过和自己与任丕显合谋拷打刘冬花、陷害高运喜一事,并言任丕显给他一把尖刀,威逼他刺杀刘冬花,震慑谢狗剩,栽赃高运喜。谢佑普言即使谢德懋那样做了,如果事后敢对人说,任丕显就会杀人灭口。谢德懋跪下来向谢佑普问计,谢佑普要他装哑巴,“躲过一阵算一阵”,于是当天夜里,就“中风不语”了。任丕显带了一包点心来慰问,谢德懋装作解手将其扔到猪圈里,结果把猪毒死了。就这样,谢德懋后来还被公社推荐上了县上的“学习班”,结果被人发现是个哑巴滥竽充数,被遣送了回来。任丕显则历数了谢德懋这个“混进革命阵营的投机分子那些‘诬陷公社书记高运喜同志’的罪恶行径”,安排几个民兵“将其狠狠地锤了一顿”,谢德懋最终落下了致命的内伤,最后悄悄把已有身孕的女儿草草嫁出,突然开口向儿子历诉了任丕显对女儿先奸后占的罪恶,让儿子记住自己是叫人活活逼死的。</p><p class="ql-block"> 哲虎原本不太搭理这个败坏门风的妹妹,现在才知道是任丕显祸害了自己的妹妹,尤其是妹妹出嫁不到四个月,就生下了一个酷似任丕显的孩子,更是他觉得“不消家门之恨真是枉为七尺男儿”。于是在给妹妹的孩子过百天那天晚上,偷偷摸进公社大院,因为把携带的杀猪刀弄丢了,不仅仇报的目的未能达到,而且被民兵当“盲流”捆绑起来送进了县办农场,干了十多天活才被遣返回来。</p><p class="ql-block"> 不久,恰好任丕显来半阁城“指导工作”,当天晚上就被哲虎打了一闷棍。虽然此事由于未能致任丕显死命和拴住等设法相救,谢民生感激哲虎的救命之恩挺身担责而使哲虎逃过一劫,但此后的一件事,却使这个年轻人不明不白丢掉了性命:由于家里快要断粮了,为了度过这次春荒,哲虎和家人商量后到县城把家里的几只鸡卖了,回来时想给老人和孩子卖三个糖烧饼带回去。但由于没有粮票,人家不卖给。正当他只好准备买几毛钱洋糖带回去时,恰好有人问他要粮票不要,当生意快要做成时,突然被市管会发现,那人发现情况不妙,把自己手中的粮票往哲虎口袋一撇,飞也似的逃跑了。于是哲虎被打了一顿后被认定“倒贩粮票”押送到派出所。</p><p class="ql-block"> 后来那人虽自首了买卖粮票这件事,但却一口咬定他才是买家,于是被无罪释放。由于哲虎死不认罪,被关进监狱,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越狱时被电网电死在高墙上。最后被公家裹着一条烂麻袋草草地埋在了乱坟岗。</p><p class="ql-block"> 这时,家坡人亡的谢德懋突然在大家面前开口说话了,跌跌撞撞到公社大门口,历数革委会主任任丕显奸污民女、杀人灭口的罪行,然后上吊自杀。任丕显让人把老汉倒提着拖进了公社大门。被村人抬回村时,已经被整治的不会说话了,在炕上号叫了三天三夜之后,突然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由于他平时的为人被村民不齿,村上也没有人管,只好等死。由于谢德懋是横死,不能进大陵,村民只有把他抬到平日撂猪狗的驮炭坡准备埋葬。不料棺材抬到半坡,车辕突然折断,棺材翻到了地面,死人被倒在了干沟里。人们惊诧地发现,虽然咽气多日,谢德懋的一双眼睛却依然是圆睁的!</p><p class="ql-block"> 谢善广出身贫农,祖上除务农而外,农闲时曾做点卖“煮色”(一种染土布的颜色)的小生意,其本人虽在公社化时期担任食堂管理员时因偷吃过萝卜受过批判,但基本可以说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社员。他的死,与村上一个在解放前当过保长,解放后被定为四类分子,后来在文化大革命中却不仅摘掉了四类分子的帽子,竟然还当上村革委会主任,最后因奸污妇女被打死的谢信仁密切相关。</p><p class="ql-block"> 所以说到他,就必须先说说谢信仁其人。</p> <p class="ql-block">  谢信仁富有心计,在半阁城号称“神算子”。解放前,他家有七十多亩好地,这还不算四十亩祖陵,至少应当是个富农成分。但自从染上吸大烟,先买房,后卖地,最后连祖陵上的柏树等也全换了鸦片。后来为吸大烟,他贩私盐,倒军火,人干人不干的事他都干过,又发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后来又当保长,抽地亩、派壮丁、吃黑拐,攒下了一笔足够赎回原先产业的银子,他却没有去赎。在和地下党的接触中,他意识到共产党得了天下,肯定要共产。所以土改时,他居然还分到了三间瓦房的木料和二十亩官地。互助组时,他是全村第一个觉得可能要收地的人,于是把自己名下的地全卖了,却并没有耽搁和大家一样吃食堂饭。想到支书高运喜之父在解放前被气死与自己相关,所以他觉得要有出头之日,就必须把村上的水搅浑,把高运喜搞下台。祈雨那件事,就是他怂恿的结果。于是在高运喜主持下“自由开荒”自救时,他就到处反映半阁城“复辟资本主义”。不料不但“黑状”没告成,反被指责是攻击植树造林活动,他只好自己主动狠命扇自己耳光。最后不仅被怒不可遏的村民狠狠批判,从高凳子上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还被罚自己敲着锣,去转巷谢罪。反击“右倾翻案风”时,高运喜被罢官。公社专案组在查所谓“反党集团案”时,发现谢信仁竟然是个“在旧社会就参加革命的老同志”(实际上是贩卖军火给地下党),还反对过高运喜在半阁城“三自一包”、“四大自由”的修正主义路线,于是不但为其摘掉了“敌伪分子”的帽子,彻底恢复名誉,并且被委任为该村革委会主任!</p><p class="ql-block"> 谢善广之死其所以和他相关,说来话长。谢善广一家三代单传,到谢善广这一代,干脆断了子嗣。恰好时当解放战争时期,与谢信仁相识的国军一个营长和一个团副有一子一女为避免生命之忧需要寄养。于是谢信仁就找到了谢善广。谢善广收养了两个孩子,却拒绝收取对方的三根金条和一千块大洋,并留下一块帆船上有三只鸟儿的响圆作为将来认领的信物。对方一再说是为孩子以后的生计着想,谢善广才不得已收下,但却埋在后院坚持分文不动。</p><p class="ql-block"> 谢信仁心中一直觊觎这笔钱财,但一直没有机会。后来这两个孩子长大结了婚,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喝孩子周岁酒的那天,谢善广却因陪人喝了一天酒而中风,落下了痼疾。后来一位孩子的母亲曾来信寻亲,谢佑普等但心失去孩子谢善广无法生活而没有回信。</p><p class="ql-block"> 谢信仁任革委会主任以前,谢狗剩等村干部为增加社员收入,从山西引进了烤烟种植技术。为整垮村里领导班子,谢信仁不仅放火烧了队上的麦秸积,而且表面上支持烤烟种植,却暗中和任丕显勾结,企图让公社民兵破坏烤烟青苗。为了分享谢善广那笔钱财并让谢善广为公社民兵带路,谢信仁以谢善广曾经为国民党军队带路威胁谢善广,谢善广拒绝动那笔属于孩子的钱财,却糊里糊涂答应了为民兵带路。当谢善广看见任丕显带着一伙民兵竟是要去毁掉烟苗,立时傻眼了。他“跌跌撞撞回到家里,给儿子媳妇指认了埋藏银子的地方,趁着夜深人静,一根麻绳将自己吊在了那棵石榴树上……</p><p class="ql-block"> 除了谢善广之外,其死亡与谢信仁这个小说中唯一罪不可赦的人密切相关的,还有窦桃夭这个可怜的年轻女性。</p><p class="ql-block"> 窦桃夭长得很漂亮,但是命运却不好。其父窦六儿在解放前既因为当过几天红军被国民党当做“反贼”,又因为被迫在悔罪书上摁了手印被游击队当做“叛徒”,在夹缝中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解放后被被审查,鉴于他虽脱离过革命队伍,但却有自首情节,也没有出卖过同志,所以被从轻判处了一年徒刑。由于父亲这样一个身份,窦桃夭虽然长得漂亮,却只能嫁给那些四类分子家的子弟。她先嫁的那家虽然成分也不好,还看不起她。因而桃夭从小到大都生活在村庄的最底层。所以丈夫死后改嫁时,她的唯一条件就是男方成分必须是贫农。</p> <p class="ql-block">  经半阁城妇女主任谢采蘩介绍,桃夭嫁给了该村既极贫,又懒惰的谢民生。好在有了这个好女人打理,谢民生也变得勤快了,对她带过去的女儿瑶瑶也好。后来谢采蘩怀孕,由于桃夭在队上表现不错,还推荐她临时担任团支部书记兼村妇女主任,本来还可以过几天舒心日子。</p><p class="ql-block"> 没料到谢民生却是一个有残疾不能过夫妻生活的“废人”。更可悲的是谢民生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有病,为了生孩子还动不动就耍脾气,砸东西并反复毒打、折磨她。为了自己的女儿,桃夭虽然常常感叹老天的不公,希冀正常的夫妻生活,但也只好硬忍着,并在众人面前强装出一幅幸福美满的神情。</p><p class="ql-block"> 文化大革命中,县上来处理谢舍娃井台言论的专案组来了个叫邢常禄的人。此人以前就因涉嫌奸污犯人妻女、私放在押政治犯被停止工作。此时因公安人员造反打通了关节,不但重返单位,而且被指定为专案组临时负责人。</p><p class="ql-block"> 一天,趁窦桃夭在大队部烧水,邢常禄就强行奸污了她。这个可怜的女子,由于长期没有夫妻之事,竟在这个过程中想象自己心仪的男子,甚或原来的丈夫和自己在一起!此事被村干部有福发现,邢常禄反咬一口说是桃夭送上门企图陷害他。由于同来的公安局同伙替其掩饰,有福又恐此事传出去对谢桃夭不利,一件丑事就这样被隐匿了。她虽然心仪有福,有福也不但同情她,面对桃夭,他甚至说为了她,他宁愿沦为四类分子受人白眼,并且渴望在家里有个心仪的女人和自己同甘共苦,出了门有人在家里念叨。但他是有家室的人,只答应桃夭把自己当成一个信得过的亲人,鼓励她和民生离婚去寻找自己的幸福。而桃夭则言,为了天天能看上有福一眼,她都不会离开半阁城。</p><p class="ql-block"> 虽然后来两人不止一次互掏心扉,并曾为了救哲虎而蒙受耻辱,被挂着破鞋游街,并且导致有福的妻子离开有福,但两人的关系始终是清白的。一个偶然的机会,谢民生明白了自己的病,觉得愧对桃夭,和桃夭互诉衷肠,主动提出和桃夭分开,说“只要不拆散这个家,你往后想咋样,我不拦你……”。</p><p class="ql-block"> 桃夭本来就感激民生对瑶瑶的好,听了民生冒死救哲虎的原因竟是因为好人一个个家破人亡,他一个废人却占着桃夭这么好一个女人,想让桃夭“痛痛快快活几天”很感动,在直言她想嫁给有福的同时,下定了“女人守一辈子寡也一样活人哩”的决心,甚至想自己去做手术,又怕有人说闲话。后来有福因为出去打工受伤,桃夭虽然民生、有福两边都放不下,甚至动摇过,却都没有超越底线半步。导致这个不幸女人最终跳泉水自尽的,就是那个窃取半阁城权力的“黑手”谢信仁。</p><p class="ql-block"> 一次,趁开完会,谢信仁以谈工作为名,把桃夭留了下来。因为谢信仁过去曾和自己的父亲有过交往,所以窦桃夭一直对谢信仁敬畏有加。但因她曾经把民生告诉她谢信仁放火烧场那件事告诉高运喜的女儿芍药,怕谢信仁问起,所以有些不安。看到桃夭有点胆怯,在后来的“谈话”中,谢信仁却未提此事,只说他想和桃夭拉拉家常。说话的过程中,谢信仁说他知道谢民生“是个阉人”,为漂亮的桃夭感到惋惜;说现在的社会就是人整人,吹嘘他自己一辈子不怕杀头掉脑袋,啥事情都干得出来。最后说到自己放火烧麦积之事,说没有人会相信是他干的,不怕别人报案。看到对方凶狠的样子,桃夭很害怕,说自己不会对人说。桃夭吓得要回家,谢信仁凶相毕露,竟然对桃夭动起手来。桃夭摄于谢信仁平日的淫威不敢反抗,在恐惧造成的昏迷中被其奸污。</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后来桃夭发现竟然怀了这个老贼的孽种,悲愤至极,于是下定了“无论自己是死是活,她都不能让这孽种来到这个世上”的决心,在再见了一次自己深爱的有福,说了一番意味着诀别的话之后,沉有名的伏鱼泉(又名处女泉)结束了年轻的生命。</p><p class="ql-block"> 当有福意识到这一点,一切都已经晚了。苍天有眼,那个在旧社会“腰里挎着盒子枪,给老蒋抓壮丁、送粮、红得紫;这一转眼又成了老革命,临死前还混上了村革委会主任”的恶贯满盈的恶人,罪人谢信仁,最后当其志得意满,却又充满恐惧之时,终于死在了他历来瞧不起的谢民生的重击之下,栽下了沟崖。“那被挂得破破烂烂的衣裤上已扎满了黑针一样的鬼刺,两眼也被老鸹啄成了黑窟窿”。人都说他“肯定是在石梁沟遇上了‘狐媚子’”!</p><p class="ql-block"> 《半阁城》中生者的悲剧,也是小说整体悲剧的重要组成部分。如谢佑普,在解放前就从事革命工作,大女儿还因为参加革命被残害,解放后却一无所求,仍然以一个普通农村党员干部的身份努力搞好工作。三年困难时期,仅仅因为村上的祈雨事件,就不仅被免去了大队长的职务,而且定为“右派”(似应是“右倾”),受到留党察看的处分。在后来文革中的所谓“反党集团”案中,更被拷打得脊背血肉模糊。如高运喜,带着一条残疾的腿从朝鲜战场归来,拒绝国家安排的工作,回到家乡兢兢业业为党工作,却在文革中两次被打倒,老伴被迫害得不堪忍受羞辱而跳涝池自尽,女儿则几乎被人当众糟蹋。</p><p class="ql-block"> 谢栓柱本来是一个很有作为的农村干部,但在上级专案组查处所谓“反党集团案”,不择手段整治高运喜时,深感世事混沌,生死无常,就再也不愿意把支部书记当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谢舍娃虽然行事鲁莽,说话不把门,但却一直是一个负责任的生产队长,最后却因为文革中“说错话”导致谢德懋之死,和被引诱糊里糊涂签了一次不利于高运喜的名,知道上当后发表“一个党员的声明”痛斥当时农村种种弊政后离家出走,再无音信。瞎子谢贵同则在那个特殊时代勉强偷生,最后也不知所终……这些人悲剧性的遭遇,无不使人唏嘘感叹不已。</p><p class="ql-block"> 此外,小说的一些情节也具有悲剧性,如写高子升、焕梅夫妇夜晚去偷外村蔓菁的描写等等。人言: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一个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小说中这些悲剧都是小人物的悲剧,但合起来就是一个时代或时期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作者写出这些,其意义在于,也可能仅仅在于时时警示我们:我们绝对不能再允许这样的悲剧重演!</p><p class="ql-block"> 至于说到小说的喜剧性,尤其是调侃、诙谐的语言的运用,则诚如王夫之所言,以乐写悲,则倍增其悲,而且有一种反讽效果,无疑丰富了作品的内涵,提高了作品的艺术魅力。</p> <p class="ql-block">  严安政,1946年生,陕西省大荔县人。渭南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曾任原渭南教育学院中文系副主任、渭南市人大常委、中国红楼梦学会、中国古代戏曲学会会员、全国微格教学协作组理事。长期从事古代文学教学和科研工作,出版有学术专著《尚竹斋古代文学论集》、《红楼梦散论》等多部,在《红楼梦学刊》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六十多篇,论文曾被《新华文摘》“辑览篇目”、《光明日报》副刊《文摘报》收录,曾被陕西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1991年被评为陕西省先进教师,1997年被评为陕西省先进工作者。</p> <p class="ql-block">郑重申明:本文插图来自网络,若有冒犯,请与作者联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