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此文曾在《解放军文艺》发表。照片来自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班长的脚印</span></p><p class="ql-block">徐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农历乙巳年闰六月,武汉的夏天显得格外燥热。第二个六月初一早上,战友何国顺打电话告诉我,说班长没有牺牲,他和班长通过电话了。</p><p class="ql-block"> 接到何国顺的电话,我既惊喜又意外,心里顿感凉爽。牺牲四十多年的老班长,竟然还活着;不仅健在,而且就生活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p><p class="ql-block"> 我的班长名叫徐象龙,一九七五年兵,当兵早我们三年,年龄大我们三岁,家是湖北通城的。 </p><p class="ql-block"> 上个周末,我和何国顺相约去通城看班长。我到约定的见面地点时,何国顺离见面地点还有五十公里。我忍不住先拨通了班长的电话,我刚喊出“班长”,“您好”两字还没出口,班长就喊出了我的名字。 </p><p class="ql-block"> 我们都很激动。四十六年没有见面,班长的声音,居然和以前完全一样。听到班长的声音,我就想起了班长笑起来的样子,仿佛已看到了他。老班长个头不高,圆圆脸,一双大眼睛,说话快,走路快,做事快。</p><p class="ql-block"> 本来打电话前已想好的,电话里先不提班长“牺牲”那档子事,我咋一不小心又说了出来:“班长,您没牺牲,咋这么多年没与我们联系?也从不在微信里露个面呢?”</p><p class="ql-block"> 电话那头,停了好一会儿,班长才回答:“一言难尽。”</p><p class="ql-block"> 一时,我俩都语塞。还是班长先打破沉寂,他说:“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见面再谈吧。”“是的,想要说的话太多了,还是见面后慢慢谈吧。”我立马又补上一句:“马上我加你微信,你确认接收后,发个定位给我啊。”班长回话:“我都会操作。我的微信名是测地兵。”</p><p class="ql-block"> 在武汉三镇的很多小酒馆里,都可以看到“老通城”酒和宣传“老通城”酒的广告。每次看到通城两个字时,我就立马想起我的班长,咋也没有想到,班长已牺牲几十年的消息竟是一个误传。现在又和班长通话了,马上就要和班长见面了,我怎能不激动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大暴雨过后的武汉天空,干净得就如同一面刚擦过的镜子,在不紧不慢的东南风吹拂下,几朵白云悠闲地向西北飘浮。在河南平顶山附近就是我的老部队,我当兵的第一站武汉军区炮二师炮四十四团。老部队现在虽已撤编四十多年,但我们团营房的方位、朝向、轮廓,各单位的具体位置,特别是我们当新兵时参训的地方,第一次实弹射击、投弹时的情景,我到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和老班长徐象龙战友何国顺,在通城一家宾馆前合影。中间为班长徐象龙,左为战友何国顺。)</span></p> <p class="ql-block"> 我们那年参军入伍是春季兵,一个多月的新兵训练结束分到连队时已是五月初。我和何国顺、马平娟、王培华四人,同时分到了团指挥连测地排二班,我们班长就是徐象龙。那天下午,我们新兵下连,刚把床铺被子整理好,班长就把我们四个新兵集中围坐成一圈。先是要我们从一开始成倍相加,一直加到一万。再从一开始成倍相乘,一直乘到一万。有标准答案,看谁加得快乖得快。 </p><p class="ql-block"> 我们下到连队的第三天下午,在南京炮兵指挥学院参加培训学习的我们排长陈世国,结束学习也回到了连队。风尘仆仆的排长,回到部队报到完刚把自己的物品收拾整理好后,就把全排的新兵组织到一起,像班长一样对我们进行了相同的检查和训练。可见,加减乘除的快速运算,对炮兵测地兵是多么重要。测地兵除了计算心算能力要强,再就是对对数表的应用要熟练熟悉,识图用图能力要强,能迅速把地图与实际地形对照一致标明和准确使用,对各种测量仪器要熟练使用和保养。测地分队的任务,就是在最短时间内,利用实地测量得出的数据,地图上等高线的数据,把生疏地形上目标的直线距离、纵向横向坐标点测量计算出来。</p><p class="ql-block"> 到连队的第二天我就听说,在每年军区炮兵举行的全军区炮兵测地兵技术全能比武竞赛中,我们班长都是第一名。他把第二名甩得很远,第二第三第四名三人的成绩却很接近。军区炮兵后来每次比武竞赛时,大家都打听徐象龙参加没有,若徐象龙参加了,选手们都把自己的竞争目标定在了第二名。</p><p class="ql-block"> 当过兵的人,一旦思绪回到了军营,就像爱唱歌的人放开了歌喉,根本刹不住车。看何国顺还没来,我又回忆起我们的老班长。</p><p class="ql-block"> 当兵头一个多月的新兵训练,很紧张辛苦,也是紧急集合次数最多的时候。白天紧急集合眼睛看得到还好一点,遇到晚上就麻烦了,偏偏就是晚上紧急集合多。紧急集合哨一响,不准开灯,不准说话,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好背包跟上队伍拔腿就跑。跑着跑着,背包就跑掉了,有时不仅掉了而且还散架了。新兵时没凳子,背包打好外边别一双解放鞋,就是我们的凳子。遇到听课或看电影时,新兵坐的也都是自己的背包。</p><p class="ql-block"> 四个新兵战友到连队后才认识,老兵中认识最早的就是班长。一到连队我就听说,我们班长是连队班长中脾气最暴的。和班长开始相处后,我深感班长不仅脾气暴,而且性子还很急,我们几个刚到连队的新兵都很怵他。没想到,到连队第一个星期天的上午,班长就帮我们把被子洗了,下午又动手帮我们把被子装好。感谢的话刚开口班长却对我们说,他当新兵时他的被子也是他的班长帮他拆洗的。</p><p class="ql-block"> 夏季最热的那一个月,我们连又野营在外搞野外训练。测地排的任务,是炮兵部队战前的一项重要工作。战争的胜负,往往是由时间决定的,先一分钟开炮的一方,可能就是胜利者。所以,我们每次训练时,从始至终几乎都是奔跑着完成的。训练结束,人人的衣服,从上到下,从外到里,都被汗水湿透了。</p><p class="ql-block"> 中午,全连除哨兵外,大家都呼呼睡觉了。但我们班长徐象龙,中午却不睡觉,他在自学文化和军事技术。听班里的老同志们讲,他从入伍开始,中午一直不睡觉,利用中午的时间坚持学习。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个意志顽强的铁人。每当“八一”“十一”等节日,他还要在连队的黑板报上,发表诗词和文章。</p><p class="ql-block"> 当兵五个月后的秋天,我调到了团政治处报道组。离开连队的前一天晚上,班长把他的针线包送给了我。班长还告诉我,他的这个针线包是他的班长送给他的。我问他的班长是谁现在在哪儿,班长说就是现在的排长陈世国。班长叮嘱我,今后到哪都要带上针线包,自己能干的事自己干,能不花钱尽量不花钱。班长送我针线包时,眼中闪烁着期待与信任。我紧握针线包,深知这不仅是一件实用的物品,更是老连队精神的传承。那一刻,我暗下决心,无论将来走到哪里,都要像班长一样,勤俭节约,自立自强。</p><p class="ql-block"> 打开针线包,我看到里面缝缝补补的东西应有尽有,还有一个顶针和一个绿颜色的圆盒子。拿起盒子班长又对我说,圆盒子里面装的全是头发,大中小各种针全插在头发里。头发是黑的针是白的,黑白分明好找。头发有油,针插在头发里永不生锈。最后,班长满怀深情地双目注视着我说:“针线包是我们连队的老传统,希望你永远保持这一传统,终身做到艰苦朴素。”</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圆又亮,班长的话我一直记在心头。</p><p class="ql-block"> 考入军校,同班的二十四个同学来自不同的部队,我看到同学们人人都有一个针线包。军校生要在短时间内学会使用和保养,当时配备的全部轻武器并达到及格水平,军体四级必须过关,还有军体拳和擒拿格斗,其它摸爬滚打的训练任务也很重。每个星期,我们都有可能磨破衣服,挂掉扣子,跑烂鞋袜。到了星期天,同学们都会拿出自己的针线包,飞针走线各显神通。</p><p class="ql-block"> 这时,我明白了,艰苦朴素不仅是我们连我们团的光荣传统,而且是全军部队的光荣传统。多次搬家,很多笔记本日记本找不到了,班长送给我的针线包一直在我身边。直到现在新买的衣裤,我总是自己动手把裤边和扣子,该加针的地方加几针。每当我自己动手做针线活时,我都感到充实和快乐。 </p><p class="ql-block"> 刚到连队时,班长常对我们发火,时间长了我们都明白了,他是恨铁不成钢,他希望我们的军事技术都能达到他所要求的标准。由于班长的炮兵测地技术过硬,以身作则兵又带得好,不仅连里首长们喜欢他,团侦察股和团里的首长们也都喜欢他。</p><p class="ql-block"> 那年发生在南方的自卫反击战前,我们团接到上级命令要在极短的时间内组建一个测地班,调归参战某军的一个师炮兵团指挥连建制。我们班长徐象龙作为炮兵测地技术骨干担任这个班的班长,我们排一班副班长孙正祥担任这个班的副班长。班长他们调入参战部队时走得很急,当天接到通知当天就打起背包出发了。我得到消息赶回连队想送别班长,但晚了一步,送他们到许昌火车站的汽车已离开营房拐弯跑很远了,扬起的灰尘很快把汽车遮挡得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 班长把他的针线包送给我后,听副班长说他又做了一个,我知道在班长奔赴战争前线的背包里,一定带有这个新做的针线包,因为针线包不仅可以帮助班长缝缝补补,还可以坚定自己的意志。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班长参战前紧急调入参战部队,直到战争结束都没有音信。我曾两次回连队找副班长问班长的情况,他都无语地看着我摇摇头。一天在收到的来信中,一个十分熟悉而又遒劲的字体突然映入我的眼帘。我心里突突直跳:“是班长的信。”我一边在心里说一边拆阅了来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半页纸,信是从广西某地寄出的。我当即跑回连队,把班长的信交给了副班长,副班长看后又交给了排长。战友们误以为是班长胜利凯旋后写给我的信,有的唱起歌来,有的竟抹起了眼泪。</p><p class="ql-block"> 在给班长的回信中,我把这些和排长看完信后就到连部去了的情况都告诉了他,还告诉班长,他送给我的针线包我一直放在床头柜里。看到针线包,我仿佛看到了班长和连队战友;看到针线包,我就告诫自已要艰苦朴素勤俭节约;看到针线包,我就提醒自己努力工作积极向上。很遗憾,战争结束好多天以后,这封信因找不到收信单位和收信人被退了回来。排长陈世国对我分析说,你们班长可能是临战之前,在广西某个偏僻的临时营房里写的信,你的回信还没到他们部队就转移了,或战争已经开始他已经走上战场了。</p><p class="ql-block"> 我多么希望班长能收到我的信呀。我从连队调到团报道组的前几天,曾和班长发生过一次不愉快,差一点和班长吵架。没当过兵的人很难相信,我们平时除了被子叠得十分讲究外,毛巾怎么晾、牙缸牙刷怎么放、水壶怎么挂、脸盆放在各自床头下的什么位置,都有严格的规定,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整齐划一,都是一条线。这些都属于内务卫生,我们班的内务卫生不仅要在排里靠前,还要在连里靠前才行。谁的脸盆若没有归位没有放好,第一次班长会当着你的面他动手帮你放好,第二次班长会看着你自己动手把脸盆放好;若出现第三次,班长就不客气了,他会当着你的面把你的脸盆一脚踢出去老远。听说,为踢脸盆的事,连指导员曾找班长谈过话批评过他,对战士要求严是对的,但带兵要注意方式方法。班长我行我素依然故我,对班里每一个战士每一个细小的环节,他都要求得十分严格。班长就是这个性格。</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星期六的晚上,我路过服务社门口时,看到公路边有一个耍猴的。一个小铜锣三只小猴子,现场看的人不少,一人收五分钱。看完耍猴的回到连队进入宿舍,看到我的脸盆怎么放在门口,不知是谁用过后忘记归位了。我看班长黑着脸,顿时感到大事不好。我急于想向他解释,可我的话还没开口,只见他飞起一脚把我的脸盆踢了出去。我们班的人都不吭气,其他班的人捂着嘴悄悄地笑。瓷盆碰击水泥地发出的刺耳声,和我心里的极度难受交织一起,我真想和班长大吵一架或跑到门口仰天长啸。很快他知道事情真相了,也知道是谁用了我脸盆忘记归位,特意为这事找我谈了一次心;但他一直没有告诉我,是谁用了我脸盆后忘记归位,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忘性大的战友是谁。</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和班长徐象龙,在通城秋收暴动纪念馆前合影。左为班长徐象龙。)</span></p> <p class="ql-block"> 当全连战友都知道我们班长要担任我们排排长时,大家都为班长高兴。我这时虽然已离开连队,但我也关心着这事,希望班长早日提干。班长提干担任我们排的排长,在大家看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们排长提副连长命令已经宣布,班长接任排长除了班长优秀各方面奠定的基础好,他的机遇也十分好。测地排专业技术性强,全团只一个测地排,班长提干担任我们排长,全团没人与他竞争。</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班长却当天接到命令,当天就调到了另外一个部队参战到前线去了。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何国顺见到班长时,两人的手刚拉到一起就哭了起来;几乎在何国顺哭的同时,班长也哭了。我是个性硬的人,我虽然没有哭出声,但置身现场,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一样,直往下滚。我和班长在一起,只有五个月时间,我离开连队两个月,班长就带着由我们团侦察分队新组建的测地班,匆匆赶往即将参战的那个部队去了。这样算起来,何国顺和班长在一起,只比我多两个月时间。</p><p class="ql-block"> 何国顺一见班长,就抑制不住哭出了声,并非因为他和班长在一起时间长、感情深,要我说是百感交集:军人的青春是为国家绽放的。我们那时虽然每月只领六元津贴,班长当时是当兵的第四年每月津贴也只有十元,我们从当兵的那一天起,就做好了报效祖国随时走向战场的准备。听到班长在战场上牺牲的消息后,我们在心里十分难过的同时都相信了,当时我们都没有想到这个消息是假的,是个误传。</p><p class="ql-block"> 朝夕相处半年多时间的战友,又是自己的班长,知道他牺牲在内心里一直怀念他四十六年时间,现在又牵手拥抱在了一起,何国顺情绪失控放声痛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从战场下来的人,很多平时不愿说话,不愿谈自己。</p><p class="ql-block"> 当时,连队的战友们,和班长一起入伍的他的老乡们,在心里都已经把他当成测地排的排长了。事情来得很急很突然,团里从接到命令到参战的测地班组建好出发就在一天的时间内。班长他们列队出发时,团长于道海只讲了一句话:“你们这个测地班,是从全团侦察分队中抽调出的技术最好发展趋势最好的人员组成的,有老兵有新兵,便于新老交替传帮带,上战场了一定要保证完成任务,多立功受奖为我们团争光!”政委许虎臣也只讲了一句话:“你们将要去的这支参战部队,是老大哥部队、是光荣的部队,很多单位组建于红军时期,你们报到后时时处处要多向人家学习,希望早日听到你们的好消息,预祝你们到新部队以后建功立业。”</p><p class="ql-block"> 大家原以为稳稳当当要提成排长的徐象龙,到参战部队经过战斗的洗礼后,一定会发展得更快更好,没想到他却在战场上牺牲了。四十多年后才又知道他没有牺牲,那场战争一结束他就退伍复原了。</p><p class="ql-block"> 何国顺和班长如泣如诉,你来我往紧锣密鼓,我根本插不上嘴。</p><p class="ql-block"> 过去,班长嫂子只知道班长当过兵,当兵期间参加过战争,不知道班长还在那场战争中受伤不下火线,因完成战斗任务突出立过战功,没想到还有这么丰富的经历,军旅生活还有这么多的曲曲折折。她哭起来的声音要比何国顺大,一边哭还一边不停地说着话。班长爱人一哭,何国顺和班长他们的哭声立马停止了,两人都平静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就急于告诉班长,他到边防前线后写给我的那封信,我及时收到了,当时就回到连队拿给排长他们看了。我收到信的当晚就给他写回信了,可战争结束后,那封信被退回,很快在全连传开,这可能是误传班长牺牲的一个原因。</p><p class="ql-block"> 班长说,他给我写了那封信后不几天,他们团又转移到了一个新的位置,离边界线更近些了,应该说已进入炮阵地,已经不让写信了。当时他们的任务,就是熟悉适应环节,避免水土不服。 </p><p class="ql-block"> 当时各参战部队士气高昂,晚上基本没有任务,天天晚上都有电影看,放映的都是打仗的战斗故事片。自卫反击的正义战争,我军强有力的思想政治工作,加上一部部战斗故事片电影的激励,官兵们不仅都做好了随时参加战斗的一切准备,还都做好了报效祖国随时流血牺牲的准备。</p><p class="ql-block"> 战争开始后,班长和他的战友们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在炮火不断延续的过程中,我们团临时组建的那个测地班,随部队打下一个制高点后,在前进的途中,一个战友不幸踩到了地雷光荣牺牲,班长和另一位战友两人负伤。负伤后的班长和那位战友,都坚持没有离开火线。班长负伤战友牺牲,丝毫没有影响我们团临时组建的那个测地班的战斗力。只是后来大家说话少了,联系也少了,班长又是离开老部队,从另外一个部队退伍的,在我们老部队,在班长的老家,人们都悄悄传说他光荣牺牲了。</p><p class="ql-block"> 听班长讲到这里,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说班长牺牲了虽然是误传,可还真不是空穴来风。战场上子弹从来都是不长眼睛的,埋地雷的都会把地雷埋得十分隐蔽,而测地兵在完成测地保障任务时,总是要争分夺秒抢时间。在那场战争中,参战的指战员,谁都有可能踩上地雷,或遇到其他危险的情况光荣牺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军事技术这么好,怎么战争一结束就退伍了呢?在老部队表现十分优秀,为何刚到新的部队军旅生活就结束了呢?是战争中任务没有完成好吗?我急于问出了也是何国顺想急于问的话。</p><p class="ql-block"> 到新部队报到后,我们团的那个班被编为所在连测地三班。班长如数家珍。</p><p class="ql-block"> 侦察股对测地排三个班,按实战要求进行了一次高难度测验。要求中午自带干粮,早上六点开始下午四点结束,十个小时内交卷完成任务。接到任务,三个班同时出发开进,在完全生疏的地形上,我们班只五个小时就第一个圆满完成任务。侦察股和团里的首长们,对我们团新调来的这个测地班,刮目相看,十分满意。团参谋长在侦察股长的陪同下,还和全班每一个战士见面握手。表扬他们军事技术过硬,开进速度迅速,应变能力快,战斗精神顽强。要求另两个测地班向我们班学习,以我们班为榜样,迅速提高军事技术。连里还以新来的测地班,提前五个小时第一名圆满完成测地计算任务,拿出的各种测量数据和坐标点数据都准确无误为理由,晚上加餐,全连像过“八一”节一样,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徐象龙退役回乡,考入土地部门、进入公务员队伍,六十周岁时在局总工程师、公务员正科级职位上退休。这是他在测量工作岗位上留影。)</span></p> <p class="ql-block"> 一场大战箭在弦上不可避免,谁都知道战争快要开始了,但谁都不知道具体是在哪一天,战争的性质决定了它的高度保密和突然性。</p><p class="ql-block"> 那天黄昏,战争开始的前十个小时,所有炮兵部队侦察分队的测地兵和侦察兵,都提前接到了开始炮击准备的命令。我们班战友们摩拳擦掌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接到命令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战友们像夜莺一样进入目标区域,树标杆,测地形,经纬仪观测,望远镜确认,等高线推算,飞奔在各个检测区域,三四个人紧紧围在一起管控好灯光,拿出对数表和计算机同时计算。在此前已经有一些准备的基础上,我们班只四个小时距离战争开始提前六个小时,就拿出了全部坐标点数据,又第一名完成全部任务。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六</p><p class="ql-block"> 敌军的一个重要军事咽喉,山高坡陡,易守难攻。我军集中了三百门重炮,需要完成的坐标点和各种数据比较多,测地保障任务十分繁重。我们团到前线的测地班,和众多兄弟部队的测地小分队,爬山涉水,舍生忘死,为了抢时间,很多时候都是连续作战,最终圆满完成了全部测地保障任务。</p><p class="ql-block"> 测地分队把侦察测量到的敌指挥所,地面堡垒、战壕和其它军事设施,还有可能暗藏的隐蔽的敌人军事设施的各种数据,坐标点和经纬度,都测量计算得十分准确,为炮兵精准打击敌人,提供了有效保障。</p><p class="ql-block"> 就是在这次战斗中,我们团参战的测地班一名战友牺牲,班长和另一名战友负伤。这个军事要塞打下来,就证明了解放军已取得绝对胜利,如果解放军再往南打,就是一马平川,解放军想打哪,犹如探囊取物。我们自卫还击,不是为了占领掠夺。打下敌军的最后一个军事要塞后解放军就宣布撤军了,新华社适时向全世界发布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撤军的消息。</p><p class="ql-block"> 回撤途中在一个接待点,班长他们每人领到一件衬衣、一条毛巾和一块香皂等。打胜仗了,大家高兴,战友们把脸洗了一遍又一遍。有一个战友高兴地对徐象龙说:“班长,我把脸洗了三遍!”班长像那位战友一样高兴,又不失幽默。他高声地对那位战友说:“我把脸连洗了四遍。”全班战友都大笑起来。</p><p class="ql-block"> 身边的山水,也跟着他们一起笑了起来。仔细看仔细听,祖国南疆的山川都在跳舞,祖国南疆的江河在歌唱。二十多天没好好洗脸了,是得好好洗洗。打胜仗有脸面了,是得把脸洗个三遍四遍才好。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七</p><p class="ql-block"> 我的老班长徐象龙和他带领的测地班,在那场自卫反击战中,每次完成测地任务最快,出勤测地保障任务次数最多,为连队完成炮兵测地保障任务立下汗马功劳。有的说他一回去就要提干,也有的说他要被送到军校培训。 </p><p class="ql-block"> 是的,我的班长徐象龙,在老部队和新部队,都干得十分出色,提干担任排长,已成了众望所归的事。面对大家的赞扬和鼓励,班长徐象龙显得很冷静,他有自己的考虑:排里的排长是刚提拔的,一个排不可能有两个排长。上军校培训自己年龄明显已经超过了,他决定退伍回乡。铁打的营房流水的兵,他认为退伍回乡才是自己最好的选择。至于战场圆满完成的任务,他是这样看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战场上完成的所有任务都是应该的,战士在战场上完成战斗任务,既是自己的神圣职责也是自己的光荣使命。</p><p class="ql-block"> 在徐象龙心里,他还有自己更多的想法:和他一起走上战场参加战斗时,班里的战友是九名,现在却只剩八人了。那位当兵才三个多月,年龄才十八岁,就光荣牺牲的战友,他将永远躺在南疆麻栗坡烈士陵园,永远回不了自己的家乡了。难道我们当兵就是为了提干吗?想提干想进步并不错,问题是不能一味只想着提干,不能把提干当成唯一。那些天,那位牺牲的战友,一直在他心里一直在他眼前。战场上,有战友为国捐躯,奉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们为国家牺牲了自己的一切。跟牺牲的烈士们比,我们有幸活下来的什么个人想法也不应该有。军人的奉献岂止在战场,战争虽然结束了我们的奉献仍然要继续。该奉献时自觉奉献,我们才是光荣和幸福的人。</p><p class="ql-block"> 在那场伟大的战争中,《解放军报》率先在媒体宣传中提出了一个响亮的口号,称赞参战部队指战员为“新一代最可爱的人”。一时间,“向新一代最可爱的人学习”“向新一代最可爱的人致敬”风靡全国。那一段时间,徐象龙挂在嘴边说的话就是,“我们不能给新一代最可爱的人抹黑,我们要做真正的新一代最可爱的人!”</p><p class="ql-block"> 连长、指导员爱才。他们都感到徐象龙军事技术特别好,是一个少见的部队测地技术专业人才,专门打报告向团干部股反映了他的情况后,又一起找他谈话劝他在部队再留一年,告诉他团里也在积极为他争取指标,尽快推荐他进入军校培训。徐象龙真诚地对连长、指导员说:“我已当兵五年了,我的年龄已经很大了,部队基层最需要年轻的干部。排里像我一样军事技术好的年轻同志不少,若能争取到指标就安排年轻的同志去,”首长们对自己的关心他十分感谢,徐象龙向连长、指导员坚定地表示出了自己要退伍回乡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徐象龙退伍回乡后,除了跟一个班的参战战友们保持了密切联系外,跟老部队新部队的其他战友们都没怎么联系。像很多参加过战争的人一样,平时很少谈自己很少说话。但老班长这些年却一直关心着我,我在报刊杂志上发表的大部分作品他都看到了,不少他至今还记住了作品名字。虽然我发表作品的署名,由徐青松变成了徐青,班长还是可以肯定是我的作品。他说出的理由很简单也很有道理:一是已熟悉了我的写作风格,二是我这些年发表的作品,写的要么是我们老部队的要么是我的家乡的。没想到老班长也一直在想着我,还一直关心关注着我的作品。</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冥冥之中,我总觉得班长没有牺牲,年龄越大越想念老班长。我几乎向取得联系的班长的同乡战友们都打听过他, 还委托和班长当年同在团指挥连的战友徐诗国帮助打听,由于徐诗国从部队转业转到了外地家也安在了外地,一时没有结果。十多年前,我曾写过《班长送我针线包》一文,发表在《中国国防报》副刊,就有打听班长的目的。事有凑巧,就在何国顺告诉我班长没有牺牲的那天下午,我收到了班长的老乡、后来曾担任过营长的黎王虎战友的手机短信,他也告诉我了徐象龙的手机号和所在单位。</p><p class="ql-block"> 班长从各方面关心着我,他问我徐青松这个名字就很不错,最起码在当时的武汉军区新闻战线已很有名气,为什么要改变成徐青呢?我回答班长:名气说不上,只能说小有成绩而已。班长提出的问题,包括著名作家刘富道先生在内等很多师友也向我提出过。有必要回复说明下,我一直感到徐青松这个名字太大,也有些刚。这个名字是才上小学时老师给我起的,那时“文革”刚开始,多少也有些那个年代的烙印。我一直希望用一个平和些的名字,所以就确定了徐青这个笔名。我还对班长说:“我希望把徐青这个名字叫响,能把这个名字叫响了,今生的写作也算有些成绩了。作者靠作品说话,您今后就继续关注我的作品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八</p><p class="ql-block"> 带着战场的硝烟和荣光回到家乡的测地兵徐象龙,退伍回乡不到一个星期,就被家乡水利局临时聘用到一个正在新建的水利工地上当施工员。一年后,国家土地开发整理工作开始了,各地都需要一批懂测量会计算的专业技术人员。他所在的地区要招十五人,被录取的同时即获得干部身份。在全地区统一考试中,各个单项成绩和总成绩,他都考取第一名。加上他实际操作经验丰富,政审优秀,既是退伍军人又是党员,开始地区土地局决定把他留在地区。但县土地局动员他回县里,怕他不回给他开出了优厚条件:老婆没工作可以安排工作,老婆工作不好可以调入土地局。</p><p class="ql-block"> 徐象龙进入县土地局上班成为公务员后,新老部队的战友他都没有告诉,一直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的工作。由于业务能力突出,工作作风扎实,保持和发扬了部队的光荣传统,为人谦虚、亲和力强,具有明显的组织能力,一直受到全局干部群众好评,很快成为局中层干部。这时上级要求县以上土地局要配一名总工程师,具体负责土地业务管理工作。在局里徐象龙最合适,自然由他担任了局总工程师。局总工程师要享受正科级待遇,和局党组书记、局长一样,是局里的三个主要领导之一,加强对土地的严格管理。在局里副局长以上的班子成员中,懂业务的不少,很多人都希望担任这一职务,各地情况相似,上面还是采取老办法,通过考试,公开竞争,择优录取;徐象龙考试成绩又名列第一,顺利晋升。徐象龙六十岁退休时,由于此前工作兢兢业业加上符合政策规定,临退休又享受副县级待遇。 </p><p class="ql-block"> 生活像对他特别偏爱似的,测地兵徐象龙退伍后,啥机遇啥好事他都赶上了,中老年后喜事不断好事连连。老班长心满意足,他笑着对我们说:“我对部队十分热爱很有感情也非常感谢,我退伍回到家乡取得的成绩获得的进步,都是部队培养的结果。”我和何国顺十分清楚,老班长说的绝非客气话,而是他对部队的感恩话,是一个退伍老兵的心里话。 </p><p class="ql-block"> 何国顺接过班长的话茬儿说:“也离不开班长您自己的努力。”</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和徐象龙等三位老班长合影)</span></p> <p class="ql-block"> 是的,我们的老班长徐象龙,十八岁入伍参军献身国防,立志在部队建功立业。当战争来临时,他英勇参战冲锋在前,负伤不下火线,出色完成任务,荣立战功。当战争结束时,他不计名利选择退伍,把提干和上军校的机会留给年轻的战友,无怨无悔。从部队退役后,他又 一直保持和发扬部队的光荣传统,终身积极进取,取得了骄人成绩。</p><p class="ql-block"> 老班长的晚年,结果好归属好,正应了中国的一句老话:“好人有好报,吉人有天相!”</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班长的脚印》解放军文艺2026年第2期发表。来自网络的照片若有侵权请联系撤销,联系电话13972056988。)</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