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一）少小离家

桃花源

我家中兄弟姐妹共六人，我排行老四。三岁那年，我从天津过继给北京的叔叔。年岁尚幼，三岁前的往事早已模糊不清，对于亲生父母，心底几乎没有半点清晰印象。

叔叔家另有一位姐姐，是继母从她兄长家过继而来。记忆里，继母事事偏袒姐姐，吃食、衣物、日用物件，永远先紧着姐姐。姐姐刚入学时，继母总叮嘱我：“你姐姐要读书写作业，家里杂活多交由你分担。”

隆冬腊月，大雪落满整夜，清晨院中一片雪白。年仅六岁的我，握着比身形宽大许多的扫帚，伫立寒风里清扫积雪，刺骨冷风钻进衣领，一双小手冻得紫红发麻。扫完积雪进屋，我照旧搬来小板凳，俯身擦拭继父的皮鞋。

待到我到入学年纪，继母的说辞又变了模样：“你姐姐在读中学，课业繁重，家里的活儿还是要你多操劳。”

日复一日，我早早学会和煤团、生炉火、洗衣做饭。继母总能找出各样理由，将家务尽数推给我。我若与姐姐拌嘴争执，继母永远偏袒姐姐；待继父下班归家，她便抢先告状，最后受责罚的从来只有我。

年少孤单时，我常独自低声哼唱《小白菜》：“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岁三岁没有娘啊……”歌声未落，泪珠便悄无声息滚落脸颊。

直到奶奶搬来同住，灰暗的日子才终于透出微光。奶奶身形瘦小，慈眉善目，一双小脚裹过，平日拄着拐杖行走。她待我万般疼惜，从未动过我一根手指。

有一回继母不许我吃饭，我饿得头晕眼花。奶奶知晓后又气又心疼：“孩子纵然该管教，也不能断了饭食！”说罢便拄起拐杖，拉着我去胡同小馆吃炒饼。那一盘炒饼浓郁的香气，时隔数十年我依旧记忆犹新。

奶奶心灵手巧，我常年跟在她身后学做各式活计。入冬前，她修整煤仓、搪补炉壁，我在一旁递毛巾、端热水；北风骤起，她踩上板凳糊窗户缝，我在下方裁纸、递浆糊，打下手忙活不停。

后来，奶奶年纪老了，我就担当起了家里面的活计。

一次继父带我与友人同游北海划船，同行一位叔叔不慎落水，小船剧烈摇晃颠簸。我死死攥住船舷，吓得面色惨白。归家后奶奶见我精神萎靡，细问才知我受了惊吓。

她取来剪刀剪出纸马，走到胡同口点燃，轻声一遍遍呼唤：“孙儿啊，快回家来吧……”不论这旧时法子是否奏效，第二日我果然心绪平复，恢复如常。

男孩子心智成熟偏晚，我的人生转折始于中学时代。小学毕业，我顺利考入赫赫有名的重点中学北京八中。开学首日，校园景象便深深震撼了我。

初秋阳光炽烈，全校师生齐聚操场聆听校长讲话。王校长出身骑兵团，一身草绿色军装，讲话铿锵有力，偌大操场鸦雀无声。我们新生坐在树荫之下，高年级学长学姐立于烈日当中，纵使满头大汗，身姿依旧挺拔笔直，分毫不动。

那一刻，我真切读懂何为纪律严明、军令如山。自此我埋头苦读，各科成绩稳居前列，年年获评优良奖章。

毕业时更是斩获金质奖章。

期末我将学生手册带回家，继父扫了一眼便随手搁置一旁。奶奶明知我成绩优异，故意开口询问：“咱家孙子这次考得如何？”继父淡淡回应：“考得好本就是分内之事。”

奶奶接着追问：“那大丫头的成绩呢？”继父一时语塞，再无半分言语。

在奶奶长久温柔的庇护下，我渐渐褪去怯懦，慢慢长大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