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西友·不及卢家有莫愁

澍勋

不及卢家有莫愁

"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季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晚唐著名诗人李商隐与朋友外出游玩，一日来到了马嵬坡。站在杨贵妃的墓前，他的眼前浮现出了杨玉环被赐死的情景。

唐朝开元年间，天下太平，物阜民丰，中国封建社会达到了辉煌的顶峰。然而，"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的铁骑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渡过黄河，进兵潼关，直逼长安。唐太宗李隆基仓皇出逃。当行至马嵬坡时，"六军不发"，禁军首领陈玄礼发动兵谏，先处死了杨贵妃的兄长杨国忠，又逼着李隆基赐死杨玉环。"君王掩面救不得，婉转峨眉马前死。"有着倾国倾城之貌，被誉为中国古代四大美人之一的杨贵妃从云端跌落深谷，香消玉殒。

李商隐有感于白居易的《长恨歌》中"忽闻海上有仙山"句子的含义，说杨贵妃死后，居住在大海上的一座仙山上。杨玉环忽然听说唐王朝打败了安禄山、史思明叛军，长安收复，喜极而泣，但是，人神相隔，再好的消息也没有用处了。她有感于民间女子的命运，虽生活贫苦，但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白头偕老，比贵为皇妃，一朝香消玉殒，命丧黄泉实在是强得多了。诗人站在杨贵妃的角度，感叹道：贵为天子的女人，实在是不如小家碧玉，一位叫莫愁的女子。有感于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李商隐写下了《马嵬》这篇诗歌。在这首诗中，作者述及了两位女性，杨玉环与莫愁。一位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一位是织布、采桑的小家碧玉村姑。两相比较，谁的爱情生活更幸福呢？作者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不及卢家有莫愁"。

千百年来，白居易的《长恨歌》盛传不衰，许多人都把这首长诗看作是歌颂李隆基与杨贵妃坚贞不屈爱情的杰作。"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终期。""诗王"白居易的生花妙笔，把二人的恩爱上升到了无以复加的高度，感动了一代又一代人。然而，他们二人之间真地存在海枯石烂不变心的爱情吗？

"汉皇重色思倾国，玉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白居易在《长恨歌》的一开始便为尊者隐，把唐明皇说成是汉皇，但却没有回避李隆基是位喜爱女色的人。李隆基出生于公元685年，杨玉环出生于公元719年，两人相差34岁，也就是说，李隆基当杨玉环的父亲都绰绰有余。这么大的年龄差距，很难产生真正意义上的爱情。

其实，杨玉环是李隆基的儿子寿王李瑁的王妃，和李瑁生育有两个儿子。过去，史学界有"脏唐乱汉"的说法，统治阶级高层在婚姻上有乱伦的现象。最为人们乐道的是武则天，她先是跟着李世民，后又作为李治的皇后。李隆基也是一个典型的例证。作为老公公，为老不尊，将自己的儿媳纳为己有，实在是为后人所垢病。也有学者解释，唐朝的开国元勋李渊，带有少数民族的血统，并不是纯粹的汉族。我们从历史书中可以看到，在北方的匈奴民族中，新的可汗即位后，会将父亲的小妾納为自己的妻子。汉朝的王昭君嫁到匈奴后，就是如此。当然，随着历史的进步，这种落后的习俗早已不见了。

而杨玉环也并非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黄花少女，"云想衣裳花想容"，闭花羞月容貌的杨玉环，惹得荒淫无耻的李隆基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千方百计要把她弄到手．他先是让杨玉环出家，号太真，再封她为贵妃，演出了一场乱伦的荒唐剧。

李隆基有音乐天才，他撰写的《霓裳羽衣曲》富丽堂皇；而杨玉环长袖善舞，天天盛宴，夜夜笙歌，"春暖赐浴华清池","一骑红尘妃子笑"，歌舞升平，其乐融融。然而，物极必反，泰极不来，关键时刻，就会无情地暴露出二人之间虚假的爱情。

马嵬兵变，六军不发，一代美人命丧荒郊。马嵬驿给杨玉环的人生划上了永远的句号。什么比翼鸟、连理枝，愿生生世世为夫妻，"当时七夕笑牵牛"，全是骗人的鬼话！说到底，杨玉环只不过是李隆基的高级玩物而已。在危及自己性命的重要时刻，他会撕

下山盟海誓的伪装，果断地断送她的宝贵生命。

"红颜祸水"，古人把朝代衰亡的责任一骨脑地怪罪在女人身上，其实是天大的冤枉。盛唐从高峰跌落，根本原因在于"从此君王不早朝"，用人不当，以至于安禄山一人任三镇节度使，兵精粮足，野心勃勃，关杨玉环何事？

因此，杨玉环死后，后人多对她表示同情，甚至有人说她并没有死，死去的只是她身边的宫女。杨玉环本人则隐名埋姓，东渡日本，至今，日本山口县大津郡一个小渔村外，面朝大海有一座墓，据说杨玉环到日本后，不久就病死在这里。杨贵妃东渡日本的传说，也为《长恨歌》中到蓬莱仙岛寻找她作了铺垫。

类似杨贵妃"红颜祸水"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商朝灭亡，归罪于妃子妲己：西周衰落，褒姒获罪：吴国被越国打败，说是美人西施乱政所致等等。其实，早在唐代，就有人对女人是祸水的论断有所驳斥。唐代诗人罗隐在《西施》一诗中说；"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鲁迅先生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能安汉，木兰从军可保隋，也不相信妲己亡商、西施亡吴、杨贵妃乱唐的那些古老话。我认为，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是决不会有这种大力量的，兴亡的责任，都应该男人负。但向来男性的作者，大抵将败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这真是一钱不值的没有出息的男人。"

笔者在《王维的精神世界》一文中，提到过春秋时期的息夫人。她天姿国色，因贪图她的美貌，息国被灭。她被虏到楚国，为楚王生了几个孩子，但她始终不与楚王说一句话。"看花满眼泪，不与楚王言。""千年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一天，她趁守卫不备，溜出宫去，自刎在桃花树下，被后人称为"桃花夫人"。

在封建社会中，作为女人，尤其是出生在宫廷、官宦之家的女人，很多都是不幸的。明朝末年，李自成百万大军攻进紫禁城，崇祯皇帝吊死在煤山前，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杀死，免得她落入叛军之手。他悲伤地对公主说道：:"谁让你生在帝王之家！"

无独有偶，俄国十月革命胜利后，末代沙皇、皇后、皇太子和四位公主被秘密押送到荒无人烟的西伯利亚，关进阴暗潮湿的地下室。1918年7月7日，四位如花似玉、正值青春妙龄的公主与她们的父母、兄长一起被枪杀。如果说处决掉沙皇和皇太子，是为了断绝旧势力企图以他们的旗号复辟的话，那么，四位无辜的公主就有些勉强了。迫害布尔什维克是沙皇政府干的，与深闺中的公主们何干！况且沙皇对于革命党，最重的处罚不过是将他们流放到荒无人烟、异常寒冷的西伯利亚，并没有枪杀过一名革命党。公主们远去了，消失在冰天雪地的边远之地。后人凡是见到过公主们与她们的父母、兄长们的合影照片的话，都会为天生丽质的四位公主流下伤心的泪水。

再比如宋朝初年，南唐后主李煜作为臣虏，被带到东京汴梁。他的夫人小周后，因长得貌若天仙，时常被宋太宗赵匡义召进宫去过夜。李煜心爱的小周后，娇憨艳丽的女子，竟然沦落成了赵光义的泄欲工具。面对如此奇耻大辱，李煜毫无办法，只能与小周后抱头大哭。后来，赵匡义干脆派人将李煜毒死。昔日的君王，服毒后四肢蜷缩在一起，在万分痛苦中死去。李煜去世后，阴魂不散，他在阴曹地府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托生到人间来断送宋朝的江山。这就是中国老百姓非常相信的"因果报应"。

有人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报，时候到。宋太宗赵匡义淫乱小周后，多年之后，上天来了报应。宋徽宗赵佶，风流天子，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幅好画，才华斐然，然而他没有帝王的铮铮铁骨，只有才子的风花雪月。北宋被灭后，贵为天子的皇帝，被金兵押往冰天雪地的东北五国城。他的身后，跟着上千名后妃、宫女，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跋涉。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她们，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难？寒冷、饥饿、疲惫，不断有人倒下，再也没有起来，就这样香消玉殒在不知名的地方。一路之上，这些女人，受尽了凌辱折磨。他的爱妃王婉容，天生丽质，被金将反复侮辱。其她后妃、宫女也备受凌辱，苦不堪

言。此时，这些金枝玉叶的女人们，想没想过这样一个问题：还真不如生在普通老百姓家，做一位小家碧玉，嫁一位如意郎君，举案齐眉、男耕女织，白头偕老。如果人生能够选择的话，我想，这时的她们，一定幻想着过的是这样的清贫生活。但是，人生不能选择，她们只能生活在噩梦之中。

与上述帝王家的女子相比，千百年来，在诸多文人的笔下，生活着一位十分幸福、美满、和谐的民间女子，她就是莫愁。

莫愁是典型的民间女子："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子名莫愁。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作卢家妇，十六生子名阿侯。"十三四岁的少女，放在现在，该是背着书包上学，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莫愁又会织布、又能采桑养蚕，她不像杨玉环、妲己、褒姒、息妫那些大家闺秀，而是不折不扣的小家碧玉劳动人民家庭的女儿。

《古乐府》中《莫愁乐》:"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自此以后，描写莫愁的诗歌便层出不穷，莫愁成了幸福女人的化身。

宋朝诗人晏几道的词作《清平乐莲开欲遍》:"莲开欲遍，一夜秋声转。残绿断红香片片，长是西风堪怨。莫愁家住溪边，采莲心事年年。谁管水流花谢，月明昨夜兰船。"从这首词作中可以看出，莫愁女在溪水中采莲的愉悦心情。

同为宋朝大诗人的周邦彦写下了著名的词作《西河·金陵怀古》:"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伤心东望淮水。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入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莫愁出生在古都洛阳，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去世了。她跟着当医生的父亲生活，耳濡目染，学会了不少医药知识。她天生丽质，聪明绝顶，别的孩子念书，她听一遍就能牢记在心。十四岁那年，她的父亲不幸去世。家中贫穷，她卖身葬父。南京一名姓卢的商人在洛阳行商，见这孩子聪明又可怜，就把她带到南京，许配给自己的儿子为妻。从此，夫妻二人琴瑟和谐，幸福美满。至今，南京有一处著名的古迹﹣-﹣莫愁湖公园。公园中有座莫愁的汉白玉石像。我到过古都南京，但没有时间去莫愁湖公园，只是在视频中欣赏过莫愁的塑像，亭亭玉立，玉带飘飘，宛若仙人下凡。

锦衣玉食，一朝跌落，羡煞民间女子；小家碧玉，得遇良偶，成就一湖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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