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年我们

理解万岁

<p class="ql-block">  哪年我们</p><p class="ql-block"> 写下这几个字,手就发抖了。</p><p class="ql-block"> 哪年是1976年。如今的年轻人翻动史册,才知那一年山河低垂、星斗陨落;而于我们,它早已不是年份,是心跳的节拍,是血脉里未曾冷却的潮音——哪年我们?就是那年,我们被时代轻轻一推,便站到了命运的门槛上。</p> <p class="ql-block">  1976年,是中国当代史中一个沉甸甸的坐标——山河震颤,星斗垂落,时代在悲怆中屏息,在静默中蓄力。那年,长治师范的校门尚未迎来我们,却已悄然为一群被历史选中的青年,预备了命运转折的入口:一扇门,静候推开;一段路,静待丈量;一颗心,正被青春重新校准方向。</p> <p class="ql-block">  这一年,三位伟人远行,大地悲鸣。七月唐山地裂,九月韶山月落,举国缟素,山河同泣。毛主席的逝世,不单是一个时代的句点,更是一声深沉的号角——它呼唤重建,呼唤反思,呼唤新生。而就在那肃穆的秋光里,长治师范的柳影之下,正悄然酝酿着另一场静水深流的启程:不是告别,而是重逢;不是终结,而是序章;不是退场,而是登台前的深呼吸。</p> <p class="ql-block">  十月金凤起,阴霾尽扫。粉碎“四人帮”的消息如惊雷滚过神州,也震落了压在无数青年心头的尘霜。历史在剧痛中转身,而我们,恰在转身的刹那,被命运之手轻轻推入长治师范的校门——不是旁观者,而是亲历者;不是过客,而是序章的执笔人;不是被时代挑选的幸存者,而是被教育托举的后来人。</p> <p class="ql-block">  1976年深秋,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晋东南的山坳、田埂、窑洞里走出,攥着薄薄一纸通知书,汇入长治师范。那是最后一批凭推荐入学的师范生,是“文革”后三期并成一期政策托起的最后一叶扁舟。与弟妹同坐教室,捧起课本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怯懦,而是因深知:这一纸通知,是被时代耽误的青春递来的和解书;更是教育薪火重燃的第一簇微光——微光虽弱,却足以映亮整条来路。</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能进师范是天大的事,村里人都说:“念出来,就是先生了。”</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朴素,却重如千钧——它把“先生”二字,种进我们尚带泥土气息的年少心里。</p> <p class="ql-block">  可谁知,我们这批学生,偏偏和别的年份不一样。我们是“社来社去”生: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p><p class="ql-block"> 不是飞向远方的鸟,而是扎进泥土的根;不是被时代放逐,而是被大地召回。</p> <p class="ql-block">  1976年秋天,踏入长治师范的校门:一对石狮静立两侧,鬃毛如刻,目光如炬,仿佛自清末建校之初便守候至今,见证过多少晨读的琅琅、晚归的足音、黑板上的粉痕与讲台上的白发。校门两侧墙壁上“为人师表,教书育人”八字遒劲如铁,无声昭示:这里不产官爵,只育心灯;不铸金身,但塑灵魂。而校门两侧那两棵垂柳,枝条拂过肩头,似在低语:你们来了,春天就快到了——不是季节的春天,而是教育的春天,是信念破土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师范,没有高楼大厦,教学设施不先进,校园环境算不上精致,却处处透着育人环境的质朴气息。我们住平房,睡通铺,百米长队打饭是日常,高粱、窝头、菜汤是舌尘上的1976。晚自习后打壶开水暖胃,却用整夜的灯光暖梦。清苦如纸,却不单薄——因为每一页都写满“社来社去”的承诺,每一盏灯下都伏着一个不敢松懈的、被命运重新点名的青春。</p> <p class="ql-block">  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中国,那是个让我们又喜又怕的消息:喜的是,多少人终于有了凭本事说话的机会;怕的是,我们这些已进师范的人,该往何处安放这刚刚拾起的课本与尚未启程的初心?</p> <p class="ql-block">  两年光阴如弦上之箭,倏忽将至尾声。当“毕业”二字以倒计时形态悬于头顶,校里召开动员大会,宣布我们“社来社去”生毕业后不直接分配,须与全地区民办教师、代课教师一同参加统考,再按分数由各县教育系统择优录用。于是,我们便踏入一场无声的战役:复习、刷题、默写、演算……考试录用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校领导与师长倾力扶持,我们亦拼尽全力回应——分数线是悬在头顶的尺,量得出分数,却量不出那两年里,我们如何把整段青春,一寸寸折进习题册的边角;又如何把整个时代,一笔笔誊写进自己的生命答卷。</p> <p class="ql-block">  1978年6月1日,雨丝如织,我们端坐考场。窗外雨打窗棂,室内笔走龙蛇。日光灯冷白如霜,映亮每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有人蹙眉凝思,有人疾书如飞,有人停笔远望。雨声淅沥,仿佛天地也在屏息,为我们这群人掉眼泪。等待这一代人以答卷作答:这一场考试,要考走我们两年的等待,考走我们作为师范生的身份,也要考出一个未知的明天。</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成绩很快出来了,我们师范生录取率仅占8%。这一棒,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一纸录用通知,将我们送往三晋大地不同的讲台:极少数人初登杏坛,粉笔灰染白鬓角;多数人分批奔赴各县教育战线;再少数人凭高分重返校园深造;也有少数人伫立校门回望,始终未能跨入那扇门,却扎根农村广阔天地,以己所学,默默发光。</p> <p class="ql-block">  哪年我们?就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吹得四处飘散——有的落在讲台上,有的落在田野里,有的落在工厂车间……可无论落在哪里,我们都记得:1976年那个秋天,记得那阵风,把我们吹进师范大门的风——它不喧哗,却足以改写一生。</p> <p class="ql-block">  多年后才彻悟,那场雨中的考试,从不划分高低成败,只悄然分发不同课表:有人教语文,有人教数学,有人教人生……而所有课表的共同纲目,是敬畏——敬畏知识的力量,敬畏讲台的庄严,更敬畏那一双双仰望的眼睛里,映着那年我们的模样。那年那模样里,有1976年的风,有长治师范的柳,有未熄的灯,有未冷的梦。</p> <p class="ql-block">  如今,五十年过去了,哪年的我们离讲台渐远,青丝成雪,已步入“深秋”。但“秋”从不意味着落幕,它只是把热烈酿成醇厚,把奔涌沉淀为深沉。愿你我于这丰饶“秋光”里,身康神朗,心有所寄——不负长治师范赋予的初心,不负1976年那个秋天。</p> <p class="ql-block">作者:理解万岁,生于1955年,1976年就读于长治师范98班。1978年6月1日通过录用考试,投身教育战线数十载,三尺讲台写春秋,一支粉笔绘山河。</p><p class="ql-block">美篇号:8731064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