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一个极浅显的道理: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从出生那日起,便是一刻不停地做着减法。这话初听不免有些悲凉,但细想却是无可如何的事。譬如你有一缸水,底下却开着一个小孔,水便日夜不息地渗下去,终有干涸的一日。那小孔便是时间,任你是帝王将相,或是贩夫走卒,谁也逃不过这个漏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近来我却常常想,既然这减法是天定的,无可奈何的,我们能否在这无可如何之中,寻出些加法的法子来?这不是要违拗自然的法则,只是想在这不断流逝的、不可把捉的生命里,多留住些什么,多刻下些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有一个朋友,是极爱茶的。他的案头总放着几只不同式样的杯子,说是不同的茶要用不同的器皿,才不辜负了那一片叶子的心意。有一回我去看他,他正对着一只空杯出神。那杯子是极普通的白瓷,只是杯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见我来了,便指着那裂纹说:“你看,这杯子原是完整的,不知哪一天,忽然就裂了。起初我有些懊恼,想扔了它,后来却觉得,这裂纹倒成了它的记号。现在我只用它喝一种茶——台湾的东方美人。那茶汤是琥珀色的,注进去,光线从那裂纹里折出来,竟有几分金线银线的意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端起那杯子细看,果然,茶汤映着日光,那裂纹便活了起来,一闪一闪的,仿佛杯子自己的呼吸。我忽然觉得,这裂纹不就像我们生命里的那些缺憾么?杯子裂了,水还是要漏的,这是减法;但我的朋友却在这减法里,寻出了加法的法子——他让那裂纹成了美的部分,让每一道流过的茶汤,都给它镀上一层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由这杯子,我又想起另一件事。小时候住在乡下,邻家有个寡居的老婆婆,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墙角的一丛凤仙花。那时我们这些孩子都觉得她古怪,不爱理人。直到有一年夏天,凤仙花开得特别盛,红艳艳的一片。老婆婆忽然把我们叫了去,教我们用凤仙花染指甲。她把花瓣摘下来,放在粗瓷碗里,加些明矾,用擀面杖的一端细细地捣。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做一件极庄严的事。捣烂了,便敷在我们指甲上,用豆角叶子细细地包好。过了一夜,指甲便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可以经好些日子不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明白,那老婆婆是在做加法。她的日子是寂寞的,空空洞洞地流过去,但她把那些空洞的时刻,都装进了凤仙花的颜色里,装进了我们这些孩子惊喜的笑声里。她的生命,便因这些颜色和笑声,重了那么一点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平常过日子,总想着要抓住什么,要留下什么。于是拼命地工作,拼命地积累,以为这样便是加法了。殊不知这些身外之物,恰如手里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真正的加法,怕不在这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什么呢?我想,大约是一种专注,一种深情。你全心全意地看一片云怎样从窗前飘过,那片刻的时间便属于你了,你把它加进了生命里。你真心实意地听一个人说话,那对话的时分便有了温度,你把它加进了记忆里。你为一句话、一个场景、一段旋律而感动,那感动便成了你的一部分,再也流失不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近来我常常在傍晚散步。走熟了的一条路,两旁的梧桐,几户人家的灯火,都看得烂熟了。但有一天,我忽然注意到一棵老梧桐的树干上,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一朵木耳,小小的,黑褐色的,静静地附在那里,像一个倾听的耳朵。我站住了,看了它许久。第二天再去,它还在。第三天,第四天,它渐渐干枯了,缩成小小的一团,终于不见了。但我却记得它,记得那天傍晚的光怎样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它身上。那一段散步的时光,因为这一朵小小的木耳,便有了不一样的重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命原是这样一条河流,不断地向前,不断地流逝。我们无法让它停住一刻,但可以在它流过的河床上,留下些细细的波纹。这波纹,便是我们的加法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西边的天上,透出些淡淡的霞光,映在对面的屋顶上,一片温柔的橘红。我站起身,走到窗前。这雨后的片刻,这霞光的一角,此刻也都成了我的。我便这样一点一点地,在这无可挽回的流逝里,做着我的加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