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起

范范

ID:64436369

光阴是有鳞的。一片片，从指缝间，从凝望里，悄无声息剥落，坠入这浑黄过又澄澈的江水。

　　三十九年，我在江城，长江与一桥交叠的坐标处停泊。

南来风、北往云，雪山浪、归海波，京广线的隆隆声日夜叠进江涛。

　　这里是我观天的井沿儿，四周被桥影围砌，幻彩的天空。

　　江风漫过堤岸，寒凉里已浸着暖意。

春天就要扶摇而上，武汉的春色从不缠绵，总以近乎蛮横的肆意，挤占残冬最后的留白。

　　柳，抽出千万缕鹅黄轻烟；草，从地缝里探出茸茸新绿。

　　偶有日出江花，一簇嫣红燃亮江面，直教人恍惚，先前那些刺骨的寒，或许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我的根，在秦岭之南大地褶皱。那里的河窄而清，绕着塬地蜿蜒。

童年浸润麦香，梦里却诱惑着南方稻米的香糯。

　　父亲年轻时曾来湖北，为乡里购回棉种，也带回关于江的雄浑，湖的阔大。

那些棉种在故土开出洁白，而我，是另一粒被江风带往南方的种籽。

　　我缘着汉水而来。从故土拔起的根须，在水泥缝隙里努力扎根，把家乡的土语译成江城的方言。

在这座以桥连接南北的两江四岸，奔波、期许，求学、安家，在山南麓，大桥下。

　　晴川历历，芳草萋萋，古诗里的意境，是日日相对的窗景。

对岸天际线日渐一日层层叠起，黄鹤楼年年岁岁，白日是淡青剪影里搁浅的舟，入夜是一江灯影里浮起的桅。

　　千载白云悠悠，却总在日暮时分，从楼顶那片最白的云里，析出几缕乡关的烟——那是故土灶膛里才有袅袅的青灰色。

　　江岸一直在变，长出更多桥，悬索如琴，斜拉如箭，拱桥如眉，安卧波澜之上，如倒映天河。

　　我守着这最初的梁桥，它七十年承托南来北往，也承托多少人悄无声息的岁月。

　　江水潋滟，把晨光酿成金波，把暮色揉成银辉。这桥下，于我始终是坚实、被庇护的所在。

　　背后汉水从故乡而来，它带着北方的清瘦与执拗，在此投入长江磅礴。

　　江堤边，牵着温软小手在这儿放风筝。孩子仰头追逐飘摇的纸鸢，笑声高过摇曳柳梢。

夏夜，又牵着她的孩子在这里看江月初升，过往游船曳着华彩缓缓而过。

　　中秋月圆之夜，也会临江叩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时初照人。

　　荒芜水岸渐成江滩公园，桥墩标记着水位：哪年水漫堤闸，哪年退至极低。

枯水时节走近，粗壮桥墩，浸洗卵石，它们不语，却是时光见证。

　　江柳终年飘曳，绣出万千丝绦，春吐鹅黄，夏垂浓绿，风来飞舞，雨过柔韧。

樟树苍幽，黄藤自在，一任风雨坦荡，兀自生长。

　　从前日子，如一根绷紧稳稳的弦。曾以为高速旋转便是全部人生，直至身心俱疲，才惊觉四壁空空，却还有那个差点被转丢的自己。

渐渐会生出力不从心，依然乐享为一份小小期待赶路，守着心头所爱，慢慢与岁月学着相处。

　　心绪沉滞时，便来静坐半晌，怅惘江岸寥廓，内省自己心魂。

　　总相信世间有冥冥牵引，顺着一条水的念想，从故土走来，终究把心神泊在这潮湿温厚的江畔。

　　城市匆促的节奏，与江水不舍昼夜的沉缓，终会在此，悄然和解。

渐懂，接纳不完美的世界，也接纳有裂痕的自己。

那些裂痕，藏着无数黄昏独自咽下的艰涩，无需修补，这是生命真实的纹路。

　　习惯了来这里呆望，神游。任阔岸长风，浩浩江水从雪山走来，奔涌向东；看月升月落，看渡船货轮荡来脚边一轮轮涟漪。

恍若梦境，如一粒沉沙安卧浅岸，听四野市声、船声、车声，被江波千万遍拂过。

　　曾经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这一生，拥有，失去，期盼，落空。拥有、感知，贪享这丰富又欠缺的人生。

　　身后是来处，麦浪翻滚的塬；眼前是远方，是江水浩荡的城。

我在两片土地的缝隙里，根须攀附在两条水系，长成一株会行走的树。

　　江水不舍昼夜，月光把江水镀成银链。

我在此停歇，或许只为能与这江水、这桥影，达成一种沉默的谅解，最终成这江岸的部分，如同那终年飘曳的江柳，桥墩上斑驳的印痕，直到最后的钟摆，停歇在永恒流淌的波光。

　　千载白云，每一朵都驮着半个故园；日暮江天，每一缕烟岚都通向某个具体的小村。

　　那里有麦场，有父亲带回的棉种开出的花，有我再也回不去、却又从未离开的童年。

　　江风又起，江水依旧。

一片一片，细细碎碎的亮光，都映着一个人，一座桥，一条江与两处故乡。

　　图文：范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