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在山林

和学忠

　　春风携着融融暖意漫过山脊，将沉睡了一冬的山村轻轻唤醒。向阳的坡地先冒出几点新绿，闪着细碎的光；溪边的柳丝抽出嫩芽，在风里悠悠晃成一串流动的诗。等我唤上淘淘（家里的狗）往马鹿塘去时，那片桃花早已热热闹闹地开了，粉的、白的、淡红的，一团团、一簇簇挤在枝头，像堆了满坡的云霞，又似孩童打翻的胭脂盒，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香。

　　我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走近瞧，桃花还是原来那般精巧的模样，只是比往年早开了些日子。单瓣的纤薄如蝶翼，粉白的瓣尖泛着胭脂晕，像少女羞怯的脸颊；重瓣的层层叠叠，把花蕊藏在深处，饱胀得像要滴下水来。轻风吹拂时，花瓣簌簌落下，有的沾在淘淘的绒毛上，有的落在我的运动鞋上，仿佛春天偷偷盖下的邮戳。我索性站在树下，看蜜蜂在花间跌跌撞撞，听远处溪流叮咚作响。心想，这春光早就藏在鲜艳的花瓣里，躲在和煦的春风里，一抬眼，便撞了个满怀。

　　沿着羊肠小道左拐右拐，往松林深处走，春色立马换了副模样。桃花的热闹被远远抛在身后，眼前是大片的苍绿。松针在头顶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漏下的阳光碎成金斑，落在厚厚的松针毯上，踩上去格外响，打破了林子原有的静谧。淘淘跑在前头，时不时停下来嗅嗅树根，尾巴摇得欢快，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掠过枝头，留下一串“嘀哩嘀哩”的啼鸣。“突突突”，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两只野鸡被惊飞了，紧接着窸窸窣窣一阵响，循声望去，一只野兔便没了影。不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正应了那句话——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

　　风穿过松涛，带着松脂的清香，吹得人心里敞亮。想起往年此时已经在学校忙着做开学准备，早就习惯了整天两点一线，忙忙碌碌的生活，还以为脚步不停就是充实，直到前年11月退了休，才敢这样慢悠悠地走——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不必追赶时间，不必憧憬明天，只需随心所欲，用心感受季节的交替，跟着风的方向，看松影在地上缓缓爬行，听自己的呼吸与风声渐渐合拍。

　　松林尽头藏着片山涧，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溪边的野樱开得正艳，白得晃眼，花瓣落进水里，顺着水流打着旋儿，像谁撒了把碎银子。淘淘蹲在溪边喝水，我席地而坐，野樱的甜香在鼻尖绕来绕去。对岸的坡上，几株杜鹃刚打了苞，红得像燃着的小火苗。忽觉这春日的妙处，原在它的“不全然”：有开得热烈的，有含苞待放的，也有谢了的花瓣在风里舞在水里流——花自飘零水自流，就像人生，有高光时刻，有高峰体验，有低谷时候，还有落幕时刻，凑在一起才是完完整整。

　　淘淘不知从哪冒出来，蹲在我面前摇尾巴，我笑着摸摸它的脑袋，看阳光慢慢爬到它的耳朵上，绒毛镀成金色。想起每次回家，它总热情地迎接我，每次散步，它总眼巴巴地等在门口，而后寸步不离地陪我上山下山。人常说“陪伴是长情的告白”，原来不止人与人之间，人与草木、与动物之间，也藏着这样的默契：不必说话，不必刻意，只需这样静静坐着，看溪水长流，看花开有时，就觉得岁月待自己不薄。

　　往回走时，日头已过正午。桃花的影子再次映入眼帘，松涛的声音渐渐小了，只有淘淘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在山谷里荡着回音。衣兜里沾了松针，鞋上带了泥，裤脚成了刺猬，心里却装着满满的暖。路过那片野樱时，又落了阵花雨，沾了我一肩的白。忽然明白，所谓岁月安暖，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春风正好时，有花可赏；走累了，有树桩可坐；回头时，有淘淘在身后跟着；心里头，悄悄多了个装着松涛与花香的角落。

　　到了岔路口，淘淘忽然停住脚步，嘴里发出异样的哼声，回头看我，像是在催促。我笑着加快脚步，山脚下的炊烟已经升起，混着午饭的香气远远飘来。原来这山路走得再远，最终还是要回到人间烟火里——只是经过这一趟，心里的春天，怕是再也不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