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这风大概是喝了酒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夜已深,我独坐书桌前,听得窗外那风一阵紧似一阵,不像平日那般直来直去地吹,倒像是踉踉跄跄的醉汉,时而撞在东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时而又栽进梧桐枝桠里,哗啦啦地挣扎半天起不来。远处谁家的窗没有关严实,铁皮棚子被吹得咣咣作响,夹杂着几声犬吠,也都带着些惊慌。我放下笔,侧耳以听,心里便想:这风是喝了什么酒呢?是北方的烧刀子,还是江南的桂花酿?竟醉成这样,把个人间搅得愁绪万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这风里,我忽然闻见一种熟悉的气味,是旧书页的霉味,混着槐花的甜香。我这才想起来,许多年前的春天,老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花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风。那时外祖母还在,她会把被风吹落的槐花扫成一堆,拣干净的洗了,和上面粉,放在笼屉里蒸。我趴在灶台边等着,蒸汽扑在脸上,也是这般温热而潮湿的风。外祖母一边烧火,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那曲调被风卷着,飘出院墙,飘过麦田,一直飘到我不知道的远方去。</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那时候的风,也喝酒么?大约是不喝的。那时的风是清醒的,吹在人身上,只觉得爽快;吹在槐花上,只觉得香甜。不像如今这风,喝得醉醺醺的,满世界撒酒疯,把陈年的旧事都从记忆的角落里掀翻出来,摊了一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人到了某个年纪,便不敢轻易吹这样的风了。因为它会把你用心藏好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给你看,也不管你想不想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外祖母走的那年,我正在外地培训。我以前总爱对她说:“等我变优秀了,你就可以到处炫耀了”“等我有钱了,我就带你环游世界”。可她没有等,她只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她什么都不问。后来我才明白,很少人能等到别人口中的“以后”,因为“以后”是一个不着边际的田埂,是往后的无限期延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窗外的风还在闹着,忽然间便改了方向,从北边转到了东边。我起身关了半扇窗,却留下一道缝隙,让那风声透进来——它既是要闹,便由它闹去罢。</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这半生走过来,得失之间,也渐渐看淡了。年轻时总爱较劲,跟人较劲,跟自己较劲,跟命较劲。得不到的偏要强求,留不住的偏要执着,仿佛是跟这世间的一切都签了死契,非得分出个你死我活来。如今想想,真是傻气。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有来无回的旅程,我们都是时光渡口上的过客,有些失去,不必纠结于心;有些誓言,不必太过认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大约是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外祖母的老屋。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枝干枯了大半。屋里空荡荡的,但她的针线盒还在,里面有几枚生锈的顶针,几卷发了霉的丝线。我坐在门槛上,风吹过来,带着干草的气味,和许多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忽然就释然了。外祖母没有等我,她只是先走了几步,先去了那个我们都要去的地方。而我还要在这人间,多吹几场这样的风,多看几回这样的月。等到我也走的那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那时候,大约就再也没有“来日方长”的谎话,也没有“以后再说”的遗憾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其实,所谓释怀,不过是不再与自己为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年轻时看不开,觉得这世界欠我的。欠我一个功名,欠我一段良缘,欠我一个完满的人生。年岁渐长才明白,世界并不欠我什么,是我自己欠自己一份从容。正如有人说的:“睡前原谅一切,醒来不问过往,珍惜所有的不期而遇,看淡所有的不辞而别。”这世间,有得就有失,有输就有赢,得失输赢之间,得意不必狂喜,失意不必垂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风渐渐小了。大约那酒劲过去了,它也乏了,想要找个地方歇歇脚。远处的狗吠停了,铁皮棚子也不再响,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我忽然想起李泽厚先生的一段话来:“人活着很难不成为记忆的负荷者……有好些五六岁时的往事:芝麻酱、蜡光纸、叔叔婶婶……都仿仿佛佛、如真似幻,但要讲起来,也会很长……它们如烟似梦,却仍然是我这个个体真实存在的明证。”是啊,那些往事,那些故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它们如烟似梦,却是我们认真活过的明证。即便有些遗憾,有些酸楚,那也是生命本该有的样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风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窗台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我关上最后一扇窗,回到桌前,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温柔的平静。这喝了酒的风,今夜搅动了人间多少愁绪,我不知道。但我谢它,谢它把那些藏着掖着的往事,都翻出来给我看了一遍。看过之后,便真的可以放下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往后的日子,大约还会有风喝酒,还会有愁被搅动。但那又怎样呢?人世间的愁,本就如同这风里的尘埃,吹起来了,终究还要落下去。落了,便干净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夜深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我熄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彻底安静下来的世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明天醒来,大约又是一个寻常的日子,有寻常的风,寻常的阳光,寻常的人间烟火。</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这样,很好!</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