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

紫色薰衣草

<p class="ql-block">父亲的突然离开,让我变得无所适从,变得彷徨,我慌张的开始到处去捕捉关于他的一切。双手插着裤兜,不自觉的溜达到了老院。</p><p class="ql-block">站在翻修过的老院大门外,几分失落涌上心头,大门左边的那棵高大的梧桐早已变成了一个带着年轮的矮木墩,右边拴牲口的拴马石也没了踪影。带着压在胸口的沉重,我轻扣大门,开门的是邻家比我大十二岁的嫂子,也是听说她又回到老院,我才有机会能再进老院。</p><p class="ql-block">大门翻修了,过道翻新了,跟着邻家嫂子往里走,院子也重新铺上了灰色的钢砖,平整宽敞的老院让我很不自在,儿时的青石和河卵石通通都被换掉了,感觉记忆中的老院正在一块儿一块儿的被遗弃着……</p> <p class="ql-block">老院分为两部分,靠大门这边,一进院子,有五个窑洞、一间房,还有一个厨房和一个驴圈。</p><p class="ql-block">分别住着邻居家老大、老二、老三和老四兄弟四家。大概是自己年幼的缘故,只记得四家兄弟,每家无论几口人,晚上都只有一盘大炕,至于四兄弟家只有一个厨房,一日三餐是怎样做饭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p><p class="ql-block">靠里面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老院。</p><p class="ql-block">当时院子中间两排背靠背的鸡窝,和前墙根儿煤堆里那根枝繁叶茂的大香椿树形成了自然的分界线,树,是共享资源,谁家想吃了就爬上去扒几片。 </p><p class="ql-block">寒暄之间,我的眼早已落在奶奶曾经住过的那眼老窑洞上,尽管风雨飘摇了四十多年,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扇破的变形的风门。</p><p class="ql-block">更让我难以置信的是炕头窗户边框上残留着的泛黄的毛头纸,依然在窗户那里瑟瑟发抖,我不由得潸然泪下,心开始隐隐作痛。</p><p class="ql-block">迈腿进去,炕上那块水红色漆布已不知去向,炕围纸的花色也换了,我努力寻找着曾经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件物什,抬头看到曾经储存粮食的里间屋顶上,几根木棍歪歪扭扭的支棱在那里,那些或明或暗或清晰或模糊的记忆的碎片,如同一块块斑驳的色块拥挤着出现在我的脑海里。</p><p class="ql-block">我又看到了裹着小脚的奶奶,手里拿着洋油灯,在里间坐着草墩垒红薯,还是,大的放在最底下一层,中的放在大的上面,最小的放在最上面,一层一层,一圈一圈,从凌晨两点一直到早晨的四五点,几乎每年的秋天都是这样。</p><p class="ql-block">泪水止不住我的思绪。</p><p class="ql-block">转身,我看到爷爷依然穿着那身奶奶亲手缝制的,布满密密麻麻的小针脚的黑色棉袄棉裤,抱着柴火走进来,蹲坐在小火窑门口,正用干草点燃柴火,开始烧炕,没多会儿,那盘铺着水红色漆铺的大炕就被爷爷烧的热腾腾的,放学回来的姑姑搓着双手捂着两个耳朵二话不说,脱了鞋就跳到了炕上。</p><p class="ql-block">接着,小叔从外头挑着水回来了,父亲也赶着牲口从大门走进来。“原来你们都回老院来了,害得我好找,好找。”我哭着,看着老屋的每一个角落,看着屋顶即将脱落的泥皮,我有说不出的感觉。心酸,落寞,害怕,不舍,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p><p class="ql-block">“你奶奶的那屋还算是好的,这边儿的里面都潮湿的不能住人了。”邻家嫂子看我许久没有动静,过来说话。“是,我奶奶这边朝阳,窑洞里冬暖夏凉,好住。”看着屋里曾经的缝纫机,翠绿色的水泥箱子,铺柜,石瓮被一屋子的杂物所替代,我的心里只剩下五味杂陈。</p> <p class="ql-block">“你奶奶的厨房没动过,你可以进去看看。”</p><p class="ql-block">“好。”</p><p class="ql-block">我伸手触摸着摇摇欲坠的厨房门,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我又看到那年冬天奶奶用开水点开水缸的中间,看到晚上奶奶把泥磬里和好的泥挖到盆子里抱回窑洞的样子……里面的泥磬和水瓮的确还是我们家的,灶台也没拆,靠正面最外边的那块一米多长的长方形的被奶奶擦得又黑又亮的缸砖我是认得的,那是奶奶每年冬天用来给我们烤红薯用的最多的地方,乌黑的房顶,粗糙的麦秸红土墙皮,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那样的亲切。</p><p class="ql-block">我摸着前墙,慢慢端详着每一块嵌在墙上的石头挨着往过走,这间邻家嫂子不吱声了,因为她嫁过来的时候我就十来岁了,我出生在这个小屋,是西向,夏天热得很,所以每到夏天,奶奶就会让妈妈抱着我到她住的窑洞里,然后她住到我们的西房,怕我受热上火。</p><p class="ql-block">再往过的煤堆、驴圈、草料房和分家后父亲母亲单过的小厨房,已经拆为平地,成了邻家的储物间,还有那眼当年被我养过两只青蛙的水窖,也填为平地了。</p><p class="ql-block">眼前的物是人非告诉我,时间正在无情的一点一点的抹杀着关于老院子的一切。我泪流满面的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的老院。这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院子里,住着五家,大大小小一共二十二口人。</p><p class="ql-block">“奶奶,我回来了……玲子姐,你们家中午是要吃香椿叶饼吗?”“嗯,我妈说今天大哥二哥下地干活,苦大,得烧些干粮。”</p><p class="ql-block">说着我推开窑洞的门,脱鞋上坑,炕上铺着的那块水红色的漆布是我的最爱。麻溜地爬到炕头靠院子的窗台上开始写作业,炕的另一头爷爷正靠着被子在打盹儿,一进门摆放在缝纫机上的绣球花开的正红,紧挨着的是那对翠绿色水泥箱子,里面装的满满的都是谷子,箱子上面摆放着一个座钟和一盏洋油灯,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铺柜,里面放着碟碟碗碗啥的,也有盘子,箱子和铺柜都被奶奶擦得发亮。</p><p class="ql-block">到这里已经是窑洞的二分之一了,一对描金柜把窑洞自然分成两个功能区,前面住人,后面存放粮食。</p> <p class="ql-block">清晰记的柜子上的图案,一只画的是《西厢记》,另一只画的是《游园惊梦》,上面的人物画得栩栩如生,里面的景物和花花草草都是描金的,显得气派又很精致。</p><p class="ql-block">这对描金柜的后面就是粮食存放区,里头靠墙的一圈都是秋天收回来的粮食,有十几石瓮,除了人走的过道,中间是红薯倭瓜啥的,听着这么多,可一点也不乱,父亲母亲小叔小婶负责秋收,小脚的奶奶包揽了归落,整个秋天奶奶是最累的,裹着个小脚除了这些,奶奶一天和泥打碳,喂猪喂鸡喂牲口,农忙季节半夜还要起来给牲口添料,还做着一大家子人的饭,那会儿姑姑好像已经嫁人了。</p><p class="ql-block">秋天的午饭时间成了老院最盛大的场面,大大小小二十多个人,围坐在院子里,边吃边聊,话题主要还是粮食,旱了涝了的,收成高不高,够不够交公粮以及交了还剩多少;也有“我家今天差不多就收完了,明天就可以帮去给你拉玉茭,”还有“需要牲口了,我明天不用,你先牵去用。”小孩子呢就很随意的拿着碗儿在院子里转圈圈,两圈下来这个一嘴,那个一口就给喂饱了。</p><p class="ql-block">爷爷奶奶在院子里辈分最高,有跟我辈分一样岁数比我大的都叫爷爷奶奶的,还有叫姥姥的,谁家吃个稀罕的,就会自然的递过一小碗儿来,毕竟那个年代谁家都不富裕。</p><p class="ql-block">后来,生活好了,富裕了,大家都各自修了新院子搬走了,而我家就在爷爷去世的第三年举家搬迁到了城里,老院里的最后一家出钱买了我家的那一半老院,从此我再也没有踏进过老院。</p><p class="ql-block">多少回想回去看看,奈何那把生锈的大锁一直挂在上面。泪眼模糊的看着沧桑的老屋,寂寥的老院,一桩桩,一件件,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想念你,我那温暖的幸福的且再也回不去的老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