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时间的脚步一踏进腊月,红岩脚的山风,仿佛柔软了些许。平时分散在四面八方、奔波劳碌的父老乡亲,像候着季节归巢的鸟,不约而同,向着红岩脚的方向赶。寨子里的院坝、乡间的小路、雄伟的红岩,都在静静地等待一场盛大的团圆。</p> <p class="ql-block">在红岩脚,我们家族不追繁华,不赶新潮,守着一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把丙午马年春节过成一个具有烟火味,又有人情味的春节。</p> <p class="ql-block">去年,我在老家盖了新房,原本只想给家人周末或者寨上有事前去帮忙的时候留个落脚的地方,没想到,这新房,竟成了我们家族过年的港湾。只是这一年,家里少了母亲,让这热闹的年,多了一层藏在烟火里、挥之不去的思念。</p> <p class="ql-block">新房的院子虽然不大,但却容得下我们家族四十多口人进进出出,盛得下一大家子的欢喜,也盛得下我心底难言的悲伤。腊月二十八,分散在各地的亲人,齐聚在屋檐下,欢笑声填满了新房的每一个角落,让新房第一次有了浓浓的年味,有了家的气息。也让失去母亲后,我那颗一直空落落的心,一点点被填满,又一点点被揪紧。</p> <p class="ql-block">除夕,是在粑粑槌的声响里,拉开序幕的。</p><p class="ql-block">早上起来,弟兄们贴春联、挂灯笼、贴福字、扫庭院,像是在完成一场郑重的仪式。大铁锅上的木甑子里,嫂子们把糯米蒸得晶莹软糯,锅盖一揭,白雾升腾,米香溢满房间,孩子们的眼里满是期待与欢喜。</p><p class="ql-block">打粑粑时,年过六旬的堂哥率先抡起粑粑槌,脸上满是笑意;弟弟见他累了,立刻上前接替,然后是我,再是其他弟兄、侄儿子们。亲人们轮番上阵,粗重的木槌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p> <p class="ql-block">“咚——咚——咚——”,沉稳有力的声响,是除夕最动人的节拍。一锤接一锤,米团被砸得越来越细腻,越来越筋道,柔韧得能拉出长长的丝。</p><p class="ql-block">打粑粑,接力的是力气,更是我们家族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的根脉温情。</p> <p class="ql-block">粑粑出锅,嫂子们围在竹簸箕旁,趁热将热气腾腾的粑粑揉团、塑形。她们掌心轻揉,指尖翻转,一个圆润饱满的糯米粑,摊在簸箕里,象征着圆满、平安。孩子们拿着粑粑,烫得左右手来回互换,但却眉开眼笑。一口软糯,满口香甜,一年的辛劳、奔波,仿佛都融化在这朴素的滋味里。</p><p class="ql-block">吃着粑粑,我鼻子酸酸的。若是母亲还在,她一定也在这人群中,笑着揉粑粑,并一遍又一遍叮嘱孩子们:小心烫嘴,慢点吃。可那样的画面,我再也看不见。</p> <p class="ql-block">傍晚,长桌团圆饭准时开席。</p><p class="ql-block">四块红板搭成的长桌,铺着福字桌布,碗筷齐整,酒菜丰盛。家族老少依次入坐,二婶坐上座,我们围坐在她旁边。桌上,没有精致的摆盘,却有最浓的亲情;没有奢华的排场,却有最真的温暖。灯火融融,人影团团,这一席长桌饭,吃的是饭菜,聚的是人心,圆的,是沉甸甸的牵挂。</p> <p class="ql-block">席间,我给二婶夹菜。老人身体康健,吃得安稳香甜,眉眼温和,神情安然。</p><p class="ql-block">就是这一瞬间,我心头猛地一酸,眼前这寻常又温暖的画面,狠狠地撞开了我心底最软、最痛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我突然想起,刚刚离开我们不久的母亲。若是母亲还在,此刻她也和二婶一样,安安稳稳坐在席上,看着满屋子儿孙绕膝、灯火可亲,脸上一定是心满意足的笑容。</p> <p class="ql-block">新房盖好了,家族聚齐了,年也热热闹闹地过起来了,可我最想让看见这一切的母亲,却再也不能坐在这桌前。</p><p class="ql-block">情绪如山洪暴发,猝不及防涌上来,眼眶瞬间发热。我怕打扰了一屋的欢喜,强压着心里的酸楚,匆匆离席,快步走上二楼客厅。</p><p class="ql-block">关上门,所有强撑的平静,轰然崩塌。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妈,如果您还在,如果您能坐在这席上,这个年,该有多完美啊!</p> <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一,按照祖辈传下来的规矩,要吃弯角粑过早,清清爽爽迎接新年。</p><p class="ql-block">洗漱过后,嫂子、侄儿媳妇们围在厨房里包粑粑。不一会儿,盘子里便摆满了一排排弯角粑,入锅慢煮,酥麻糖与米面慢慢交融后,满屋飘香。出锅夹上一个,一口下去,米粑温润,清香扑鼻,软糯回甘。这清淡里,藏着乡土的智慧,也藏着家族最朴素、最绵长的祝福。</p><p class="ql-block">母亲在时,每年包粑粑,她总是包得最多、最认真。今年,大家默契地多包了一些,仿佛是把她的那一份也一起做了。仿佛这样,母亲就还在我们身边。</p> <p class="ql-block">初二,是满院飘香的日子。</p><p class="ql-block">按照计划,今天吃柴火鸡。院子里支起两口大铁锅,火苗舔着锅底。现宰的土鸡肉质鲜嫩,热油爆香,鸡块下锅,“滋啦”一声,香气瞬间散开。大火翻炒,慢火煨炖,肉香四溢。大家围锅而食,大碗吃肉,大口喝酒,热气模糊了眉眼,温情填满了心房。柴火鸡,暖的是身子,聚的是亲情,慰的,是我们在外漂泊一年的辛苦与孤单。</p> <p class="ql-block">初三,我们去看望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亲人。</p><p class="ql-block">吃过早饭,男女老少提着纸钱、香烛、新做的米粑和酒水,走向山林墓地。</p><p class="ql-block">我们最先来到母亲的坟前,摆好供品,点燃香烛。火光摇曳,青烟缓缓升起。我没有号啕大哭,只是在心底,一遍又一遍轻轻念叨:</p><p class="ql-block">“妈,我们在过年了。家里的新房已经盖好,一大家子人都在,都很好,您放心吧……”</p> <p class="ql-block">默念的刹那,我喉咙发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没有落下来。</p><p class="ql-block">微风拂过山林,沙沙作响,我想,那一定是母亲在轻轻回应我。</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过年,不只是活着的人欢聚一堂,更是与逝去亲人一场无声的重逢。</p><p class="ql-block">母亲走了,可她留给我们的温暖,没有走。她教我们的善良、勤俭、团圆,早已刻进我们的骨血里,稳稳地托起了我们一大家子。</p> <p class="ql-block">驱车到二叔、爷爷的坟前,大家清除杂草,摆上供品,点香焚纸。火光依旧摇曳,青烟依旧袅袅,纸钱化作纷飞的灰烬,像我们飘向远方的思念。我们没有悲泣,只有深深的敬重与怀念。我始终相信,逝去的亲人从未真正离开,他们化作山风,化作草木,化作每一缕阳光,一直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我们家族。</p> <p class="ql-block">祭祖,让我深深地懂得:年,不只是生者的团圆,更是对逝者的铭记;家族,不只是血脉的汇聚,更是根脉的传承。</p><p class="ql-block">从除夕打粑粑的热闹,到长桌宴上的团圆;从初一弯角粑的清雅,到初二柴火鸡的浓香;再到初三上山祭祖的虔诚。这四天的年,载着我们家族最深的情谊,像一根无形的线,把我们所有人,紧紧地拴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烟火袅袅,亲情不散;</p><p class="ql-block">血脉相连,根脉相传。</p><p class="ql-block">岁月匆匆,丙午马年春节已过,大家已奔赴各自岗位。但无论我们行至多远,身处何方,只要想起这个年,想起一大家子围坐一堂的温馨,心便有了归处,情便有了寄托。</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