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好像寻常冬日的风,无声地滑过冰面,了无痕迹。又一个春节就这样在无数的日常缝隙里溜走了。可儿时的春节啊,是盼望了三百六十五天才姗姗而来的啊!那时春节的一切细节,都像底片一样在脑海里被反复冲洗、定影、放大。</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春节,我最盼望的是新衣服,那盼望是很早就开始在心底酝酿的。有一年,姑姑给姐姐和我各做了一件喷胶棉的红色外套——喷胶棉可是那时最新的材质呢!那是终于能脱下又厚又重、姐姐穿过的旧棉猴时,最轻盈的喜悦。还有一年突然兴起了击剑服,我白天心心念念这款衣服,以至于夜里这款衣服都出现在了我的梦里。当然是不敢和爸爸妈妈要的,家里的条件,可根本买不起这样时尚的衣服。可后来事情居然有了反转——我竟然得到了一件击剑服,还是浅浅灰色镶着白边的,终于不用穿妈妈安排的那些色彩艳丽的衣服了。早就忘记得来这件衣服的原因了,但肯定不是爸爸妈妈给买的。尽管还是要和姐姐共享,可那欢喜却一直持续到衣服小得再也穿不上。那是梦境成真的喜悦。</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春节,尽管条件非常拮据,妈妈却想尽办法打扮姐姐和我。上初中以前的每个春节,妈妈都会给我俩梳起两个小辫,紧紧地盘了起来,在盘绕好的发髻上再缠上一圈红色的小花。尽管头皮被勒得转头都疼,可是心里却美得不行。妈妈下面的手艺就有些“恐怖”了——她把火筷子放进炉子里烧热,然后用火筷子迅速地给我俩卷刘海。因为滚烫的火筷子就在额前晃动,我心里怕得不行,更不敢动一下。可为了美,硬是忍了。只听“刺啦”一声,一缕烟就顺着眼前冒了出来,看着镜里的头发卷了,心满意足了,只是发丝都被烧得有点黄。姐姐和我的眉毛都浅,没事,这可难不住妈妈——只见妈妈点燃一根火柴,我又被吓着了,这是又要遭什么刑啊?好在妈妈很快就吹灭了火柴,然后用火柴被烧黑的头给我俩描眉毛。尽管那黑道道更像小虫趴在眉毛上,却让我俩感觉自己美得像天仙似的。直到小学快毕业时,我才抗拒这种装扮——太“垮”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春节,比起现在要冷得多。可那些二十多岁的女孩子们都不怕冷:她们穿上笔挺的大衣,领口围着亮丽的围巾,大衣下面是熨得中线笔直的裤子。她们只是一边站着一边跺脚,因为脚上穿着的是露脚面的船鞋,鞋里面就是裹着单丝袜子、快被冻僵的双脚。</p><p class="ql-block"> 今年春节,我和先生外出,看着周围的人们,着装都变得极为随意了。只有一些上岁数的老人穿着正装,一看就是压在箱底的老衣服,衣服都见棱见角,颜色和款式都带着年代感,连带着举手投足都不自然了。年轻的孩子们大多一身黑,酷酷的。也有几个小女孩穿着肉色的打底袜,假肢般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竟怀念起那些穿着单丝袜子冻得直跺脚的女人们,还有那满街跑的、头上戴着或红或粉花的女孩子们。</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春节,吃是头等大事。爷爷奶奶早早地就开始盘算年夜饭的菜谱,在有限的收入和副食本里精打细算。每次去奶奶家,都会看到奶奶抱着个硕大的生猪头,像她平时写小楷字般认真、仔细地拔着猪头的毛。一个猪头,会变成年夜饭桌上好几道菜。奶奶准备很早的还有一只缸,缸里养着几只河蟹。奶奶每天观察它们的安危,准确地计算着它们的存活日期,直到春节近了,才把它们蒸了。奶奶会用同样精细的态度把它们剥开,析出蟹黄、蟹肉,这些都会放到年夜饭的饺子馅里——这是永远无法超越的饺子馅的“天花板”。</p><p class="ql-block"> 负责切松花蛋的任务一般会落到姐姐和我的头上。我们先准备一段线,线头一边用牙咬住,另一边用手拽紧,松花蛋就从线上穿过。用线切的松花特别整齐,最重要的是几乎没有浪费——用刀切,会在刀的两侧沾满松花蛋的精华:松花蛋黄儿。这样的切松花蛋的方法后来告诉女儿,她当时是惊掉下巴的表情。</p><p class="ql-block"> 终于等到了大年三十吃年夜饭了,是等待一年的馋虫终于能伸伸腰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婶婶和几个姑父都坐大屋一桌;姑姑们都坐在外屋一桌;所有的小孩子在中间的小屋开一桌。我们这一桌的桌子是矮的,凳子是拼凑的,可美食是一点不打折扣的。孩子们没有大人在身旁,吃得安静、踏实、满足。</p><p class="ql-block"> 刚结婚时,我曾对先生说,以后有钱了,打开冰箱,里面都是酸奶和可口可乐。贫穷,真的限制了我的想象力。结婚多年后的一个春节,条件有所好转。我们买了好几箱饮料,那一个春节过后,拜这些饮料所赐,我春节前的裤子竟然穿不下了,蹲下都成了吃力的动作。这时代的变化就在眨眼之间。近十年的春节,我是一不喝酒,二不喝饮料,近来酸奶也上了黑名单。</p><p class="ql-block"> 那个怎么打扮都觉得美不够的春节,那个怎么吃也吃不胖的春节,终究留在过去了。不过,幸好,这一路是从无到有的变化,是从简到奢的变化。</p><p class="ql-block"> 总有回忆等在那。</p><p class="ql-block"> 总有珍惜存在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