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期”烟火里海南的旧味与新欢

冰河

　　2026年农历正月十二，琼州大地的年味还裹着温热的烟火气，应旅友相邀，我们一同驱车驶入文昌潭牛镇的乡间。此行只为赴一场海南人心中最隆重的民间之约——到他朋友家中吃“公期”饭。三十余年前初到海南的模糊记忆被唤醒，这一次，我带着满心期许，把这次之行所见所闻一一镌刻进时光里。

公期，于海南人而言，是比春节更具烟火气的盛典，在琼北一带，也有人称其为军坡节。这项绵延了1500多年的民俗，早已深深融入海南的文化肌理，2005年跻身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后，更成为外界读懂海南本土文化的一把钥匙。每年农历正月至三月，全岛各市县村村鸣鼓、户户张灯，这场融合了中原信仰、岭南民俗与海南本土风情的盛会，从未间断。不同于其他地方虚幻的神话崇拜，海南公期所供奉的，皆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先贤：护佑岭南的冼太夫人、忠义千秋的关羽、庇佑渔航的妈祖……他们化作百姓心中的守护神，让公期成为敬神祭祖、睦邻团聚、共商村事的重要载体。

　　我们抵达旅友朋友家时，清晨庄严肃穆的祭神仪式已悄然落幕。虽未得见村民们焚香祈福、叩拜神灵的虔诚模样，却恰好撞进了公期最具烟火气的筹备时刻。长期置身于城市的钢筋水泥间，习惯了车水马龙的喧嚣，冷不丁踏入这片热带乡村，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乡间的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温润、草木的清香与隐约的饭香，深吸一口，沁人心脾，让人心旷神怡。

脚下的乡间小路蜿蜒向前，两侧的景致让我忍不住放慢脚步，手机快门按个不停。木瓜树的枝头坠满沉甸甸的青木瓜，挨挨挤挤地簇拥在一起，在风中轻轻摇晃；菠萝蜜树的树干上挂着青涩的果实，浑身裹着细密的凸起，静待成熟时的香甜炸裂；咖啡树枝头缀着一串串殷红的果实，在翠绿的叶片间格外惹眼；田垄边的辣椒丛里，红的、绿的小辣椒挂满枝头，像一串串喜庆的鞭炮；高大的椰子树亭亭玉立，野生的桑葚绿植结出橙红的浆果，龙血树的枝叶间挂着大红的纸灯笼。每走几步，都是新鲜的景致，每一次按下快门，都是对这片土地生机的珍藏。

　　循着喧嚣的喇叭声，我们来到了为纪念当地历史上的著名人物，村民捐资修建的乐内侯王庙。庙宇的红墙之上，“威灵显赫”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门前的雕花神轿静静伫立，仿佛还留存着祭神仪式的庄重。庙内香烛缭绕，各式祭品整齐摆放，寄托着乡亲们对风调雨顺、阖家安康的期许。庙宇旁的空地上，蓝色的幕布搭起了戏台，“翁田玉竹木偶剧团”的字样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木偶戏的演员们正操纵着五彩斑斓的木偶身着戏服，上演着一场好戏。虽然我听不懂琼剧的意思，但琼剧的唱腔婉转悠扬，让我不禁驻足聆听，鞭炮声不时炸响，人声鼎沸间，成为海南乡村最动人的烟火图景。

　　公期饭的筹备，从不是一户人家的忙碌，而是全村人的盛事。在村口的空地上，红色的遮阳棚下，当地专门的厨务团队正忙得热火朝天。几位师傅围坐在案板前，麻利地处理着整头的生羊，刀具起落间，肉骨分离；另一边的灶台前，大锅小灶齐上阵，火苗舔舐着锅底，热油滋滋作响，翻炒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汇成一曲热闹的厨房交响曲。这些常年操持乡村宴席的师傅们，深谙海南人的口味，用最地道的食材、最传统的手艺，烹制着属于公期的独特风味。

　　开席了，主人们热情地招呼着宾客，推杯换盏间，满是乡情的温暖。作为文昌鸡的核心产地，潭牛镇的文昌鸡，自是公期宴席上当之无愧的主角。刚上桌的文昌鸡色泽金黄，皮脆肉嫩，轻轻夹起一块，蘸上秘制的蒜蓉姜醋汁，入口鲜香，肥而不腻，每一口都是海南本土风味的极致绽放。

而最让我动情的当属那盘铺满香菜的“全家福”。这道文昌公期独有的大菜，将16种海鲜、肉类、蔬菜、干货汇聚一锅，虾仁的鲜、腊肠的香、香菇的醇、时蔬的甜，在锅中完美交融。三十多年前，我初到海南不久，曾受邀到文昌一位同事家中吃公期饭，那个时候初到海南，对民俗的深意一知半解，宴席上的诸多菜肴早已模糊在岁月的长河里，唯有这碗全家福的滋味，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如今，三十余载光阴流转，再次坐在文昌的公期宴席上，望着眼前熟悉的菜肴，入口的瞬间，不仅是舌尖上的重逢，更是岁月的回响。那丰富的食材，是海南人对“阖家幸福、十全十美”的美好期许，更是刻在我心头的海南记忆。

宴席上，还有软烂入味的封肉，香脆的腰果、包裹着翠绿粽叶的特色椰子饭，每一道菜都藏着乡村的质朴，每一口都饱含着乡亲的热情。旅友的朋友热情地为我们添菜加饭，聊着公期的习俗，说着村里的趣事，陌生的距离感在欢声笑语中悄然消融。

　　这是我第二次在海南吃公期饭，三十余年的跨度，从懵懂的异乡人，到读懂这份民俗深意的归客，我终于明白，公期的魅力，从来不止于祭神的仪式，不止于丰盛的宴席。它是1500多年来海南文化的活态传承，是中原信仰与本土风情的完美融合；它是邻里之间守望相助的温情，是游子归乡的心灵港湾；它是刻在海南人血脉里的文化基因，更是藏在烟火气里的人间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