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们那儿的人,记人是不记大名的。八十年代的农村,上学之前的孩子,基本上都没有正经名字,不像现在,还在娘胎里就起好了文雅的二字三字。那时每个家族都按着排行,一二三四地排下来叫,于是满村都是阿一、阿二、阿三。一个村子喊一声“阿大”,能有三五个回头的。我们家族也不例外。十八个堂姐妹,依着出生先后,从一排到十八。姐姐排行七,我排十,我和姐姐因为个头差不多,又总是一处进出,他们便把我们混着叫。叫对了算你运气,叫错了也不打紧,反正总有一个会应声,于是“七十”这个名号,就这么叫开了。我们像两粒串在一根线上的珠子,摇摇晃晃地,在八十年代的村庄里滚过来,滚过去。</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夏天,似乎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长。午后的热浪把蝉都逼得没了声气,只有我们睡的那张竹席,还泛着幽幽的凉意。一人一把蒲扇,轮流给对方扇风。姐姐扇三下,我扇三下,风里有青草和汗的味道,混着天井里那口大缸里晒热的水气。扇着扇着,眼皮就沉了。</p><p class="ql-block"> 也有不扇的时候。那是闹了别扭,谁也不理谁。她便把枕头往床的那一头一扔,背对着我躺下,临了还要丢下一句话:“不许碰到我。”黑暗里,她那一头一点动静也没有,她睡着了么?她不生气了?终于忍不住,把脚悄悄地,一寸一寸地,往她那头探过去。我正探着,猛地触到一个温热的东西——是她的脚踝!还没等我缩回来,她那边已经动了,一脚踢过来,不轻不重,正好蹬在我的小腿肚上。我也不甘示弱,两只脚立刻缠斗在一处,像两条打架的泥鳅,在被窝里扑腾。正闹得不可开交,母亲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一天的疲惫,却是那样清晰:“当心把棉被踢断了。”</p><p class="ql-block"> 棉被自然是踢不断的。但母亲的话像一道符,我们立刻就噤了声,两只脚也松开了,各自缩回自己的领地。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又会背靠着背,沉沉地睡去,彼此的呼吸声,慢慢融成一样的节拍。</p><p class="ql-block"> 龙眼熟的时节,是要赶早的。不是去摘,是去捡。西头黎家那几棵龙眼树,枝条沉甸甸地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的黄。我们盼着下雨。雨越大越好,最好是在夜里下一阵,那样,第二天清早,树下准能捡到好些被风雨打落的龙眼,带着湿漉漉的叶子,沾着泥点子,却格外地甜。堂姐领着我和姐姐,天刚蒙蒙亮就出门。到了树下,我们猫着腰,眼睛像寻宝似的在草丛里、落叶底下搜寻。捡回来的龙眼,姐姐会找一个旧木箱子,锁起来。那木箱子是母亲当年的陪嫁,漆色都剥落了,却有一把锃亮的小锁。姐姐把钥匙贴身藏着,谁也不给。直到有一天,箱子里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打开一看,那一颗颗饱满的果子,都变成了黑褐色的、软塌塌的小球,上面蒙着一层细细的白毛。姐姐愣了半晌,默默地盖上箱子。后来那箱子空了许久,锁却还是挂着,仿佛锁着一个谁也不说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农忙的时候,我们跟在母亲后头,在水田里割稻子。毒辣的太阳晒得脊背发烫,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母亲从不催促我们,只是弯着腰,镰刀“唰唰”地响,一行行稻子在她身后倒下去。快到晌午,她直起腰,手搭在额头上看看日头,然后回过头对我们说:“去吧,下河洗洗,凉快凉快。”</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整个夏天的快乐。我们几乎是扔下镰刀,赤着脚往河边跑。那条河,我们闭着眼也能找到最深最静的河段。河水被太阳晒得温吞吞的,不像清晨那样冰人。我们扑进水里,像两条鱼,水花溅得老高。姐姐会游泳,会闷水,会仰在水面上不动。我学着她的样子,却总是沉下去,呛一鼻子水。她便笑我,笑声在水面上飘,亮晶晶的。我们在水里追逐,打水仗,直到手指泡得发白起皱,嘴唇微微发紫,才恋恋地上岸。回到田里,身上的水还没干透,又被太阳晒出一层薄薄的盐霜。</p><p class="ql-block">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家里的挂钟,滴塔滴塔,摆个不停。直到姐姐上了初中。</p><p class="ql-block"> 镇上的中学离家远,要住校。每个周日,是她最发愁的日子。那条长长的、尘土飞扬的土路,她一个人要走一个多钟头。于是她便央求我:“十,我骑车带你,到了学校,你再骑车回来。”我那时刚学会骑那辆二八大杠,车比我高,只能从三角架里斜着身子蹬,却也很乐意跟她走一趟。</p><p class="ql-block"> 但姐妹间,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有一回,她从学校回来,脚上穿了双崭新的白球鞋,鞋底还有一粒粒钉子,那个时候都叫钉鞋,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我那时也在完小上晚自习,周日比她先出门。鬼使神差地,我把她的新鞋穿走了。鞋有些紧,但我不在乎,一路走,一路低头看那刺眼的白。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姐姐的喊声,急切的,带着哭腔:“十!你给我站住!把鞋还我!”</p><p class="ql-block"> 她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我这才看见,她眼眶都红了。我只好把鞋脱给她,她接过去,什么也没说,蹲下身,就那么在土路边上,把鞋换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镇上走了。她脚上原来穿着的那双旧布鞋,就提在手里,一晃一晃的。</p><p class="ql-block"> 我回到家,心里像堵了团棉花。母亲正在灶前烧火,我冲着她,劈头盖脸地嚷:“你偏心!你偷偷给姐买鞋!不给我买!”嚷着嚷着,眼泪就下来了,也不知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p><p class="ql-block"> 母亲没吭声,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的。过了许久,她才说:“行了,下回给你们一人一双。”</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心里也知道,母亲是难的。五个孩子,一张嘴,一双手,什么都要掰成几瓣用。有时候,我看着村里别家的姐妹,大的穿小了给小的,一件衣服传几个人;还有那些姐姐嫁了人的,逢年过节回娘家,能给妹妹捎件新衣裳,或是一条红头巾,我心里也羡慕过。我们班上,好些女同学都有一条雪白的毛线围巾,是她们姐姐熬夜织的,织好了绕在脖子上,又软又暖和,在冬天灰扑扑的教室里,显得那么好看。我没有姐姐给织的围巾,我只有一个和我打架、和我抢龙眼、也和我一起睡一起下河的姐姐。</p><p class="ql-block"> 可我这个姐姐,有时候也让我又气又佩服。</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暑假,正赶上“双抢”——抢收早稻,抢插晚秧。那天,我们帮小姨家插完秧,午饭后顶着烈日回家,浑身泥泞,累得话都不想说。我坐在自行车后架上,姐姐蹬着车,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家走。路过隔壁村的时候,田埂边的一个身影让姐姐慢了下来。是个老奶奶,一个人在水田里,佝偻着背,秧苗插得极慢。那么大一块田,才插了不到三分之一。</p><p class="ql-block"> 姐姐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支,就往田埂那边走。我站在田埂上,又累又急,可看着姐姐在水里一步一步走向她,到底还是下了田。</p><p class="ql-block"> 那块田不大,我们三个人还是插了很久。我的腰酸得像要断掉。好不容易插完了,我正要往田埂上走,却听见姐姐问:“阿婆,还有吗?”老奶奶愣住了。姐姐看着她,又问了一遍:“还有吗?我们帮您插完。”老奶奶的眼眶忽然就红了,望着远方,轻轻地说:“还有一小块,在那边……”</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候真想扭头就走。可姐姐已经往那边走了。我到底还是没坚持到最后,我把自行车留给她,一个人顺着田埂往回走。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烈日下,远处有两个模糊的影子,弯着腰,一左一右,慢慢地移动着。</p><p class="ql-block"> 那件事,后来在那个村里传开了。老奶奶是五保户,村里人看见两个小姑娘帮她插秧,一打听,才知道是母亲的孩子。那段时间好多人见了母亲,都要夸一句:“你这两个闺女,教得真好!”母亲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脸上却藏不住那点笑。那阵子,她走路都带着风似的。</p><p class="ql-block"> 可我当时想的是:姐姐这个人,真傻。</p><p class="ql-block"> 后来长大了,我才慢慢明白,那不是傻。那是我做不到的、另一种东西。</p><p class="ql-block"> 我和姐姐,就在这样磕磕绊绊的日子里,一起长大了。后来我们都离开了村子,去了不同的地方,有了各自的家。回去得少了,偶尔回去,村里的老人见了,还是会眯着眼打量半天,然后叫一声:“这是……七十吧?”我们便都笑起来,也不去纠正。谁是七,谁是十,又有什么要紧呢?在那些日子里,我们本就是一个人,是一整个、完整的童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