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湾的潮，声声唤志哥

风景如画

丙午年的春，竟落在了海口木兰湾的风里。

我踩着正月的暖阳站在崖边，眼前是铺展到天际的蓝。海色分层，近岸处是透亮的青碧，往远了去，便融成了与天相接的靛蓝。数十艘渔船散落在海面，像被时光遗忘的棋子，静泊在粼粼波光里。桅杆瘦长，斜斜地倚着淡云，船身的红漆与蓝漆被海风剥蚀，却在澄澈的天光里，漾着一种烟火气的温柔。

若是往年，这样的蓝，我定会拍下来发给志哥。

他总该笑着说，这海虽阔，却不及恩施的青山叠翠；这风虽暖，却少了老家吊脚楼旁的油茶香。我们都是湖北恩施人，1998年在教室里相识，后来我一头扎进北京闯荡，他留在恩施守着故土，一南一北，却把二十七年的情谊，熬成了跨越山海的牵挂。

今年是他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我躲开了北京的爆竹，躲开了亲朋的问候，一路向南，最终停在这处天涯海角。我以为离了北京的街巷，离了恩施的故土，便能淡了思念。可站在木兰湾的瞬间才明白，孤独从来不是空间的距离，而是心里的空缺——那是跨了千里山海，也填不满的遗憾。

风从南海深处吹来，带着咸湿的暖意，拂过脸颊时，竟像他从前拍在我肩上的手，不轻不重，却带着熟悉的力道。我想起1998年的夏天，恩施的山风吹着满校的梧桐，我们刚在教室里坐定，他凑过来递我一一支烟，笑着说：“以后咱哥俩，一个在外闯，一个在家守，不管走多远，根都在恩施。”谁能想到，这句少年意气的约定，竟成了我们二十七年情谊的注脚。

我成了“新北京人”，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摸爬滚打；他留在恩施，守着青山绿水，把日子过成了烟火气的模样。我们的人生轨迹看似分叉，却始终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在北京遇到坎，他在恩施给我攒着老家的底气；他家里添了喜事，我在北京第一时间举杯相贺。

工作上遇了难关，是他在电话里用恩施话喊“雄起”，告诉我“老家永远是你的退路”；家里孩子闹了社交矛盾，是他拉着我复盘，说着老家大人教的道理，要护着孩子的骨气；相隔千里的彼此鼓励着。

我们总说，从恩施出来的娃，走到哪都要互相撑着。我是他眼里“在外闯的哥”，他是我心里“在家守的弟”，二十七年里，风雨同担，喜乐共享。

可2025年8月，这场相伴戛然而止。志哥走了，带着我们未说完的回乡约定，没等到我站上更大的演讲舞台，没喝上我孩子考上理想学校的喜酒，再也没你从恩施发来的回乡召唤，一起看看老家的秋，一起尝尝酸辣面，一起掼蛋，一起发呆，一起去吃合渣，一起去畅想未来；如今还是相隔，但却缺少了可量化的距离。

如今，退路没了，根也空了，归途只剩我一人。

海面的渔船微微晃动，锚链与船身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潮声起了，一波叠着一波，拍向崖下的礁石。那声音不似北方的浪那般汹涌，也不似恩施清江的水那般温润，却绵密，执着，一声一声，撞在心上。像极了他从前的唠叨，又像极了我此刻，无处安放的惦念。

我离了北京的家，也失了志哥这个最亲的好兄弟，双重的漂泊，让这木兰湾的辽阔，更显我的孤零。我想起从前春节，不管我在北京多忙，总要挤着春运的车回恩施，他总会在车站等我，手里攥着热乎的包谷酒。我们踩着老家的青石板，给长辈拜年，在吊脚楼前喝着酒，说着这一年的打拼。那时的年，有乡音，有故人，有根。

潮涨潮落，是大海的节奏；聚散离合，是人间的常态。我曾在百日复盘中写下“凡是过往，皆为序章”，可真到了离别时刻，才懂有些序章，永远翻不过去。

夕阳西斜时，海风渐凉。我弯腰捡起一枚贝壳，贴在耳畔，里面是潮声，是风声，更是阿志用恩施乡音喊我“哥”的声音。

我对着茫茫沧海，轻轻举杯——杯里是清凉的海风，是无尽的思念，还有一口化不开的乡味。

“志哥，今年春节，我在木兰湾陪你。1998年到现在，二十七年，咱哥俩从没走散过，如今也不会。你看这海，多阔，像极了咱们当年从恩施大山里望出去的远方。你在那边，要好好的；我在这边，定会带着你的期许，好好活，好好拼，替你看看咱们没走完的路，替你多回几趟恩施，看看咱们的家。”

潮声阵阵，像是他的回应，穿过千里山海，连着恩施的山，连着北京的街，也连着我和他，从未断裂的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