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母亲打电话说邻居张大妈没了,挺突然,幸好小女儿在,陪她吃了最后一顿午饭……电话那头传来母亲一声悠悠的叹息。在这冬日的午后,她的难过、失落和遗憾顺着这神奇的无线电波传递过来,带着冷嗖嗖的凉气。</p><p class="ql-block"> 我抱着手机陪她回忆张大妈在世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她家在村头,没有院子,开门就是窄窄的乡间小路,再隔着一条河道,是大片的庄稼地。她喜欢在家门口晒太阳,跟路过的乡邻说说话,听潺潺的溪流冲刷着窄窄的河床,看对面的庄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我们每次开车回家,第一个见到的几乎都是她,她耳背,老远看到就比划着打招呼,那张苍老的脸从来都是笑盈盈的,亲切而温暖。</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村</span>里的院落大部分是空的,百分之九十的年轻人带着孩子进城打工,或者全家搬迁。没办法,那两亩靠天吃饭的薄田,无论你洒下多少汗水,也不会种出花来。</p><p class="ql-block"> 学校关闭多年,早已改造成乡村博物馆;村子越来越安静,听不到孩子的哭闹声,也看不到包着头巾刚刚钻出灶屋的女人站在家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的情景。</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留守的老人,一种是没能力走出来的,再一种是不愿意离开的。张大妈算第二种,孩子们都孝顺,每次请她去城里住,不出一月准会跑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大妈家门前是老人们集会聊天、晒太阳的地方。他们集会大多有固定的地点,一定是宽敞且向阳的,闲时拉拉家常,亦或什么都不说,各自静静地享受阳光。他们的声音浑浊、粘稠,没有更多的力量穿透那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山风一过就被吹进了那片老林。一部现代化的智能手机或者老年机一刻不离的揣在口袋里,唯恐漏掉了儿女的电话,这是他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山村寂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丧事过后的第二天,母亲去她家门前两次。</p><p class="ql-block"> 半旧的木门上了锁,门口的蒲团还在,好像大妈又去了城里一样。母亲在门前站了良久,她幻想着那扇木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喊她一声“娟仔……”。</p><p class="ql-block"> 冬月,山里的风是干冷的,屋角处大妈囤的干柴发出飒飒的声响。回到家,母亲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吃完饭她不知道干啥,不知道该去哪儿跟人说说话。母亲也耳背,这是她再三拒绝去城里住的理由之一,她怵头跟别人打交道,可在村里,即使是跟同样耳背的大妈们也能聊得热闹。哪怕不说话,她们也能静静地在一起顶着日头坐上半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村子在变小,父辈们的世界也在变小。当身边不断地有人离开,他们会越来越恐慌,越来越孤独。</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棋盘已经几年没开了,他的两个棋友先后以决绝的方式拆了棋局,父亲没有了博弈的对手,没有了从村东战到村西的霸气。没事的时候,他抱着手机看电子书,带着老花镜,还要离得屏幕老远。困了,手机啪嗒摔在地上,拾起来,继续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在后面观察他的背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背竟然驼了,腿像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一样,走起路来上半身微微前倾,脚刚刚抬起来便急急的落下。从未想过,原来那个挺拔的,走路铿锵带风的父亲也有衰老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前段时间回家小住,想必是病了一场的缘故,竟对那个离开了二十多年的故乡,久违的亲切。从小时候跟爷爷奶奶一起居住过的已经坍塌的老屋前,踏着石板路走过一座座石桥,到哺育了几代人的水井旁,然后沿着已经变窄的河道来到山脚。<span style="font-size:18px;">置身于三面环山的沟壑,崎岖的山路分别通往“九顶山”、“石胡同”、“南坡”。冬天的山里很静,只有风力发电发出的轰鸣,一棵柿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上顶着几个红灯笼似的甜柿子,袅袅婷婷地随风颤动着。</span></p><p class="ql-block"> 我边走边给爱人讲述小时候的故事。曾跌进大奶奶家的菜园子里磕破脑袋,伤疤还在;跟叔叔在桥下捉泥鳅来喂我家的大白鹅;父母从这片山上寻石头,肩挑人抬盖起新房;姥爷病重从九顶山被驴子驼回来……我知道,对没有经历过的人说这些是没有意义的。</p><p class="ql-block"> 一半说给他听,一半说给自己听。</p><p class="ql-block"> 那么多温暖的记忆,父辈们经历过的那么多苦难,都深深刻在这山山水水之间。我怕自己会忘记,怕有一天故乡的一切会被这个纷扰的世界埋没。</p><p class="ql-block"> 遗忘,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失去,也一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禾风木语”</p><p class="ql-block"> 有缘的朋友可以关注我的公众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