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参观武昌先锋营

吴伟栗-智慧宫

　　过了营区大门，便进入一间宽敞的大厅，这里被用作营区内的教室。柔和的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将整间教室映照得明亮通透。室内一切都收拾得干净发亮，一张张小黑桌整齐排列成行，每一列桌子后都摆着一排椅子。高悬在天花板上的油灯静静垂挂，墙上贴着英文版的天文图以及一幅日本地图——后者或许是出于某种象征意味而张贴。

旁边的小桌上摆放着测量用的教学仪器，另一张桌子上陈列着来自德国的各式文具。彩色铅笔旁配有彩色橡皮，写错的字、画错的图，都可以轻轻擦去重新书写、重新描绘。在张之洞总督的军营里，竟能与来自德国学生时代的“老友”重逢，这种感觉实在令人惊喜。这些铅笔和橡皮漂洋过海来到中国，供先遣营士兵进行地形测绘之用，本身也像是一段跨越海洋的冒险旅程。

值得一提的是，武昌先锋营士兵所做的地势调查，确实十分出色。教室后方还摆着几台气压计，角落里竖立着几根黑色电线杆。讲台前方矗立着一个小平台，供讲课使用。桌上已为将军备好茶水，我们便在教室里坐下闲谈。那张宽大而显贵、专为教师准备的黄色大椅，自然是霍夫曼少尉的座位，而张彪将军则坐在一旁的小椅上。每当有人称赞他时，他总是谦逊地推辞，说真正值得赞扬的是这些德国军官。尤其谈到军营成绩时，他总会提到霍夫曼少尉——这倒也并非虚言。

这时，一位梳着辫子、身着便服的中国少校走了进来，他迫不及待地想结识我们。营区内士兵往来不断，有些路过时好奇地向里张望。

通常中国人一旦聚集，难免喧闹嘈杂，但这里却鸦雀无声。这种宁静，使人立刻意识到军纪之严明。我们在讲台上谈天论地，我特地表示歉意，说此刻并非操练时间，贸然前来打扰实在不妥。将军听后哈哈大笑，对少校低声吩咐了几句。少校立即起身离去。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沉重而震耳的鼓声。将军似乎想展示些什么，邀请我们一同出去观看。

营房门前，士兵已整齐列队。黑色皮带上挂着两个弹药包和军刀，他们踏着齐步走向庭院中央。即便如此行进，仍然没有丝毫杂音，只有鼓乐在空气中回荡。随后我们参观了营房——整洁有序，堪称中国最好的兵舍之一。一名士兵用一小块窗帘布装饰自己的床，上面还刻着俄文。天花板下晾着几双旧靴子，窗台上摆着两个小花瓶，插着祭祖用的香。

少校再次出现，身着阅兵礼服：一套以珠宝点缀、金丝刺绣的深蓝色制服，袖口饰有浅蓝色圆环作为军阶标志。另一名军官为他系上佩刀的皮带，扣子几乎扣不上，显然张之洞并未让士兵挨饿。皮带系紧后，少校握住镀金刀柄，猛然一抽，大刀“嗖”地一声从钢制刀鞘中跃出。他显然以能在我们面前展示部队训练成果为莫大荣耀。

教室旁是一片宽阔的训练场。我们走到操场中央，将军趁机点起一支烟。这时，部队以阅兵姿态进场：在德国练兵场上，也未必能见到如此气势。士兵们步伐刚劲有力，正步踢得整齐划一，地面似乎都在震动。长枪整齐扛在肩上，双臂随节拍摆动。少校走上前，举剑发令：“向右转！”“开步！”

长长的队伍迅速而精确地分成数个方阵，齐刷刷朝我们走来。随着一声“停”，他们在距我们三步之遥处骤然止步，纹丝不动。随后又自动排成两列长队，动作流畅无误。若在军事学校里混入过多高学历之人，也许反而会在最后一刻破坏队形，这是我一时的感想。

接下来是枪械操练。队伍宛如一台机器。少校高声发令，武器“锵然”出鞘又落下。我们看到他们举枪、上膛、射击，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中国士兵在此证明，他们同样能够掌握这种复杂的军事技艺。收腹、挺胸、扛枪；听到“上膛”命令，全队屏息凝神，连腹部的起伏都看不见。我不禁想说：张之洞的先锋部队，足以成为德国军人的楷模。

中国人向来以精湛的手工技艺闻名于世，学习军事技术自然也不在话下。没有什么操练是他们学不会的。至于这种学习是否流于机械，那是另一个问题。学得快的人或许也忘得快，但中国人的模仿能力之强，常常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某位总督有心打造一支“德国式”军队，又聘得优秀教官，完全可以训练出一支在外观与操练上与德国军队几无二致的中国部队，甚至在战场上也可能表现出同样的战斗力。当然，这仍有待时间验证。

看着武昌兵营这座小小的军事样板，再看看并未全面军事化的中国社会，我忽然觉得张之洞仿佛一个热衷军事游戏的大孩子。然而，武昌先锋部队确实训练有素。即便有朝一日张彪将军骑上骏马，成为第二个阿提拉，将欧洲纳入中国版图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欧洲人大可安心与这位谦逊的将军交往，陪他抽几支心爱的香烟，也许他还会因此更加谦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