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念想

妙吉祥

　　又是一年初春，风里还带着淡淡的寒意，不冷，却是清清爽爽，像极了四十年前的那些日子。

我是退休老师，几十年过去的时光，只觉不年青了，没有了以前的轻快和希望的冲动。今日天气好，我和丈夫，不，还是说老伴吧，慢慢的走在校园后面的公园里，走着走着，心忽然就轻轻一颤，一个熟悉，又遥远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心里。

四十年前，我是年轻的初中教师，学校来了一位俊朗帅气的代课教师，渐渐的我们熟了，而后又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也是这样的初春，也是这样的薄寒。我俩常在放学后，慢慢的走在校园后面的公园里，脚步轻轻，心事浅浅，话却多的说不完。天南海北，教学琐事，心里的小想法，零零碎碎。

　　他常说喜欢教书，可心里又惦着当兵。我说，我终于实现了当老师的愿望。我们说着走着，脚下是酥软的泥土，空气里有种湿润润草木初醒的气息。有时我俩沉默无语，只是静静地走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不知名的鸟儿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后来他真的当了兵。走的那天，也是初春，柳树刚冒出鹅黄的嫩芽。他到学校来找我，站在门口，穿着簇新的军装，更显得精神俊美。我们又在公园里走了一圈，话却比往日少。临别时，塞给我一张纸，上面只有几个字，“等我来信”。

　　他离开了学校，也离开了这座小城。信果然来了，从此，思念都藏在一封封书信里，起初书信频繁，句句都是牵挂。拆信，读信，回信，成了日子里最盼的事。

　　头几个月，几乎每周一封，说训练苦，说想家，说梦见我们一起散步。我的回信也勤，把学校里的事，把心里的念想，都写在纸上，寄往遥远的军营。可是慢慢地信就稀了。路途远，心事杂，中间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字斟句酌，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都是些小事情，可在信里，隔着千山万水，怎么也说不清。就像春天里的柳树，越理越乱，最后索性不理了。

　　最后收到他的信，是那年的初冬。信里说，他要随部队去很远的地方，以后可能不方便通信了。我没有回信。

　　第二年春天，公园里的树又绿了，可我们再没有一起走过。我们近行近远，直到断了音讯，成了彼此生命里一段浅浅的过往。

　　此刻，站在熟悉的公园，初春依旧，寒意淡淡，新芽嫩绿，连风的味道都是和当年一模一样。身边是相伴半生的伴侣，脚步沉稳，牵着我的手暖乎乎的。而心底那个年轻帅气的身影，依旧停留在四十年前的初春里，眉目秀朗，刚毅倔强，笑容温柔，从未老去。

　　世事都变了，容颜老了，岁月走了，故人散了，很多事都物是人非。但初春依旧，柳树还是要绿，玉兰还是要开。变了的，是我们罢了。可这变化，又何尝不是一种美好呢？就像此刻，挽着爱人手，慢慢地走回家去，心里装着两个春天—— 一个在记忆里，一个在眼前。记忆里的那个青涩，阳光，只是在某个相似的初春午后冒出来，提醒我也曾有过滾烫的青春，拥有过干净爱恋。眼前的这个，温厚，踏实，像傍晚的夕阳，暖暖地照着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