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俩参观深圳铁路公园记

刘强 jose liu 婉拒私聊

<p class="ql-block">闷罐车</p> <p class="ql-block">实木枕木,铁道钉,鱼尾板</p> <p class="ql-block">四十多年前的火车硬座</p> <p class="ql-block">东风5型火车头</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个平常的上午,我带着外孙去参观深圳草埔一座由废弃旧火车站——深圳工业站改建而成的铁路公园。</p><p class="ql-block">我们爷俩从草埔地铁站走出来,九点的阳光有些晃眼。引我们走向过去的,是一座横跨公路与铁路的高高天桥。天桥两侧,悬空的花池里,三角梅开得火红。桥下,是一条双轨电气化铁路——铁轨上看不到锈迹,路基枕木干净整齐,四根光滑的银白色轨道绷得像琴弦,向东西两端延伸,消失在远方。</p><p class="ql-block">我们刚踏上桥面,一阵低沉的轰鸣便从脚底的土地深处传来,随即化为一阵风。一列“和谐号”动车组,如同锐利的银箭,从天桥下飞驰而过。速度太快,快到来不及看清车窗,只留下一道被拉长的模糊白影,和灌满双耳的短促而剧烈的呼啸。五岁的外孙猛地拉紧了我的手,一半是惊吓,一半是兴奋。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站在高速列车的上方,亲身感受高铁的速度。</p><p class="ql-block">这像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入场。我们被现代化铁路的“呼啸”洗礼过,才走向那片沉寂的旧铁轨、旧车站。</p><p class="ql-block">穿过天桥,左转下楼梯,沿着与铁轨平行的柏油路向前走。按照百度地图导航,在一个小路口左转,我们并没有立刻看见光亮的老站台。首先迎接我们的,是一列静卧在旧铁轨上、黑乎乎的闷罐铁皮车厢。它比我们将要参观的绿皮车更粗犷,没有窗户,只有车厢壁上几扇沉重的滑门和很高很小的通风口。车厢不算长,看上去像是影视剧里百年前的老物件。如今它已被改造,门楣上挂着“小卖部”“美食店”之类的招牌。油漆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迹,记录着它历经百年的风霜雨雪。</p><p class="ql-block">“这叫闷罐车。”我停下脚步,对外孙说。他仰头望着这个黝黑的大家伙,眼里满是新奇。</p><p class="ql-block">“它主要用来运输怕雨淋的货物。很早以前,绿皮车很少的时候,它也用来载人。”我用手拍了拍那冰凉厚重的铁皮,“它们装运过扛枪奔赴战场的士兵,也载过逃难的百姓。车厢里面,就是光秃秃的木地板,什么都没有。人,就一个挨一个,坐在、躺在冰凉的地板上。”</p><p class="ql-block">孩子似懂非懂,小手也学着我的样子,摸了摸那粗糙的铁皮。这黑沉沉的车厢,像一段被遗忘的沉重过往,静立在废弃的旧铁轨上。它的“旅途”,与舒适无关,只关乎最基本的货物运输与人们的生存。从这铁皮的沉默里,我们仿佛一步踏进了多年以前,那段混合着货物气息、铁锈味道与装卸工人汗水的轰轰烈烈的岁月。它头尾突出的车钩,涂抹着厚厚的一层干油,厚重的大弯钩像半张开、大拇指朝上的拳头,在向人们诉说着它曾经装载过的货物与旅客,曾经走过的神州大地。</p><p class="ql-block">“这个连接车厢与车厢的大钩子,叫詹天佑车钩,是詹天佑主持推广使用的。他是中国第一位铁路工程师,十一岁就被清政府送到美国留学,学习铁路知识,二十岁回国。他主持修建了中国第一条自主设计建造的铁路,可惜五十八岁就病逝了。要是他还活着,到现在已经有一百六十五岁了。”我指着车钩对外孙说。</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清朝,清朝296年,后来就是中华民国。”外孙接着我的话说。</p><p class="ql-block">“对,詹天佑是晚清时期的人。清朝送一批十岁左右的男孩子去美国,搞的是‘洋务运动’,詹天佑就是那批孩子中的一个。”</p><p class="ql-block">“那詹天佑一定是学霸,才被送去美国的。”外孙肯定地说。</p><p class="ql-block">“这个大挂钩设计得很神奇,两节车厢的挂钩一碰撞,就自动锁在一起了。”我竖起大拇指说。</p><p class="ql-block">顺着这列闷罐车停靠的铁轨向右走,一面绿墙上镶嵌着一枚巨大的白色铁路路徽,距离我们大约两百米。</p><p class="ql-block">左手边的旧铁轨上,停放着一节节绿皮火车厢。在第一节绿皮车厢和闷罐车之间的旧铁轨下,还保留着一段实木枕木。铁轨连接处的鱼尾板、螺栓螺母被保养得很好,钉在枕木上的老式道钉除锈防锈也十分到位,养护水平一点也不逊色于旁边混凝土枕木的部件。看着脚下铁轨下实木枕木与混凝土枕木挨在一起的地方,仿佛是铁路的过去与现在在握手。</p><p class="ql-block">我牵起外孙的小手,正式踏入“我们的”记忆。我们踏上实木枕木,我让他摸那三颗一组粗粝的道钉,给他讲:</p><p class="ql-block">“以前巡道的工人,每天都要检查每一段铁轨,一天要沿着铁轨步行十几公里。手里拿一把小羊角锤,‘铛、铛’地敲铁轨,耳朵一听,就知道哪颗道钉松了,再用随身带的道钉锤把松动的道钉敲紧;发现固定鱼尾板的螺丝松了,就用大扳手拧紧;发现枕木下的石子空了,就用十字镐整理。他们背着二三十斤重的工具袋,很辛苦。后来有了混凝土枕木和长轨,巡道工的羊角锤就被丁字内六角扳手代替了,发现固定铁轨的螺帽松动,用丁字扳手拧紧就行,比砸道钉省劲多了,工具袋也轻了不少。”</p><p class="ql-block">他蹲下来,小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铁制道钉的冰凉,又摸了摸旁边粗糙、带着些许湿气的枕木木纹。一步之外,铁轨下已是铺垫整齐的灰白色混凝土枕木,螺栓与扣件规规整整地扣在铁轨底边上。我心里想着:这一步,从木头到水泥,从锤击道钉的经验判断,到扭矩扳手的精准操作,是无数养路工人用双脚丈量出的几十年跨度啊!</p><p class="ql-block">我让他坐在那根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枕上。脚边,正是那段用鱼尾板两面夹住的短轨,接缝清晰可见。他伸出小手,摸了摸冰凉的铁轨,又摸了摸两根铁轨头对头的缝隙。</p><p class="ql-block">“火车轮子压过这个缝隙,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时候的铁轨是一节一节的,用鱼尾板和螺栓夹紧。必须留下的缝隙,是留给钢铁热胀冷缩的空间,也成了我们漫长旅途的节拍器。”我告诉他。</p><p class="ql-block">“姥爷,”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是他想到化学问题时特有的神情,“铁轨会生锈吗?它是不是……被氧化了?那木头做的枕木不会被虫子吃掉吗?”</p><p class="ql-block">我笑了,惊喜于他把儿童读物上的知识带到了这里。</p><p class="ql-block">“问得好!”我指着轨身上的锈迹,“你看,这就是氧化,就是生锈。以前的钢铁技术没现在好,就像人身体不够强壮,风吹雨打就容易‘生病’锈蚀。所以那时候要不停地检查、涂油,锈得厉害了,整根铁轨都要换掉。铁路边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堆着备用钢轨。木头枕木要用特殊的油浸泡,防虫防腐,坏了就换新的,路边也会堆放备用枕木。后来水泥产量高了,就都改用混凝土枕木了。”</p><p class="ql-block">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仔细摸着铁轨上锈迹与新露金属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指向刚才走过的天桥,“刚才我们在天桥上看到的电气化铁路,那闪着银光的无缝钢轨,是现在的科学家和工程师炼出了更纯净、更‘强壮’的钢,里面加了特别的‘配方’,像穿了件看不见的防护服,没那么怕水和空气,能用很久。一段段铁轨都焊接在一起,火车行驶时就没有‘咔嚓咔嚓’的噪声了,跑得更稳、更快。”</p><p class="ql-block">他看看脚下布满褐斑的旧铁轨,再回想刚才天桥上看到的光亮新轨,仿佛在思考一道关于时间与氧化反应的题目,也在琢磨不同材料在风雨里截然不同的命运。</p><p class="ql-block">走到第一节绿皮车厢,看着车门旁熟悉的“YZ”开头的白色字母和数字,时间仿佛倒流了四十多年。车厢连接处的门口,有好心人搭建了钢楼梯,方便参观者从路基进入车厢。我们走进绿皮车厢,内部打扫得一尘不染,灰绿色的人造革座椅却固执地保持着当年的硬度。坐下去,记忆里的承托感瞬间归来——比起闷罐车的木地板,这已是某种“文明”的飞跃。窗框原本可以抬起,如今已被固定。我仿佛看见四十多年前的自己,正把头靠在同样的窗边,听着车轮与钢轨接缝碰撞出的永不停歇的“咔嚓、咔嚓”声。</p><p class="ql-block">我上大学那年,从辽宁一个小城市坐火车到北京要十八个小时,再从北京转车到广州四十个小时,这声音是我唯一忠实的旅途伴侣。铁路旁,横竖90度交叉堆垛的备用枕木和一根根钢轨,是这条铁路大动脉沿线随处可见的“急救站”。一切都缓慢,都需要人力去听、去看、去更换。木枕用油浸过,防虫防腐,刚换上时油汪汪的,可南方的雨水和白蚁,终究会赢下岁月。那是一个需要耐心与体力的时代,那时火车的节奏,就是生活的节奏。</p><p class="ql-block">继续往前走,就到了由旧站台改造的露天核心展区。镶嵌着巨大白色铁路路徽的绿墙就在眼前。多节连在一起的墨绿色硬座车厢,还有一辆1992年生产的东风5型内燃机车,静静地停在带着锈色的铁轨上。</p><p class="ql-block">停放绿皮车厢的废弃铁轨,与正在运行的电气化铁路平行,相隔二十米左右。站在旧站台上,绿皮车厢后面不时有白色闪电掠过,提醒着我们:铁路的三个时代在这里并存、对视——闷罐车的生存运输、绿皮车的旧日旅行、高铁的现代效率。</p><p class="ql-block">“你看,”我和外孙坐在旧站台的长凳上,面朝绿皮车厢,恰好一列“复兴号”在不远处一闪而过,静谧、流畅,像多年前科幻电影里的造物。</p><p class="ql-block">“那种飞快的高铁,现在从广州到北京,只要八个多小时了。”</p><p class="ql-block">我们爷俩看看不远处那不可思议的银色流光,又看看眼前节节厚重安静的绿皮车厢,再望向左边远处那列黑沉沉的闷罐车,外孙小小的脸上,露出了更为复杂的困惑与不解。</p><p class="ql-block">我无法精确计算从木地板到硬座,再到如今柔软沙发座椅的嬗变速率,却能清晰地感到:这里三道并置的铁路身影,划出了三种不同的速度,刻下了时代变迁深浅不一的印记,每一步都自有尊严。</p><p class="ql-block">将近十一点,阳光变得明亮而直接,给旧机车和远处闷罐车的黑铁皮,都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该去吃午饭了。</p><p class="ql-block">我们沿原路返回,再次走上那座天桥。临近正午,高铁列车往来更加频繁。站在桥中央,我们停下脚步,看着脚下。一列银白色的“复兴号”由远及近,再次化作一道无声的疾风,从我们下方穿过,奔向远方。来时的惊奇,此刻已沉淀为一种清晰的认知。这呼啸而过的现代速度,与身后那片寂静、满是“咔嚓”记忆的博物馆,在同一片天空下,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穿越时间的无言对话。</p><p class="ql-block">来的时候,我们在天桥上迎接了清晨的“呼啸”,在路口邂逅了历史的“沉默”。走的时候,已是饥肠辘辘,要带他去寻找午饭。我们把关于“生存”“旅程”与“效率”的所有故事,连同记忆深处的“咔嚓”声和关于“氧化”的思考,都留在身后这片被上午阳光照得透亮的旧铁轨上、旧车厢里。外孙的手心里,还沾着一点触摸道钉、闷罐车铁皮和锈迹时留下的、混合着铁锈与旧木的复杂气味。我想,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他未来的人生,注定属于那种无声的呼啸。但至少今天,在这个平常的上午,他知道了那呼啸从何而来。他曾用小小的手指,叩响过一段会“咔嚓”作响、有温度的从前;触摸过一段更早、只有铁皮回声的沉默过往;也解开了一道关于钢铁为何生锈、又如何不再生锈的微小化学谜题。这些,都是他探索未来的密码,藏在他第一次触摸历史的手心里。然后,我们牵着手,走进地铁站,汇入匆匆的人流,去面对一个充满食物香气、活色生香的现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