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筆札記】 ‍ ‍《容斋随筆》俎記：‍南宋筆記小说巅峰之作及其历史回响 ‍ ‍予 公（沁园春）‍ ‍ ‍ ‍

沁园春

《容斋随笔》俎記

南宋笔记小说的巅峰之作及其历史回响

予 公

一 洪迈的生平与时代背景

洪迈（1123-1202），字景卢，号容斋，又号野处，南宋饶州鄱阳（今江西省鄱阳县）人，出生于一个显赫的士大夫家庭。其父洪皓曾以徽猷阁待制、假礼部尚书身份出使金国，被金国扣留十五年，始终不改臣节，被誉为“虽苏武不过”的忠义之士，归国后却因秦桧排挤而未获重用。洪迈的两位兄长洪适与洪遵同于绍兴十二年（1142年）中博学宏词科，洪适官至宰相，洪遵官至吏部尚书、同知枢密院事、资政殿学士，兄弟三人以“三洪”之名享誉文坛。这种家学渊源与政治沉浮的家庭环境，为洪迈的学术生涯奠定了独特的基础。

洪迈自幼展现超凡的文学天赋，《宋史》记载其“幼读书日数千言，一过目辄不忘，博极载籍，虽稗官虞初，释老傍行，靡不涉猎”。十岁时随兄避乱，在衢州白渡见败壁间题有咏“油污衣”诗：“一点清油污白衣，斑斑驳驳使人疑。纵使洗遍千江水，争似当初不污时。”年幼的洪迈读后即“爱而识之”，显露出其高洁品格与敏锐思维。绍兴十五年（1145年），年仅二十二岁的洪迈中进士，授两浙转运司干办公事，却因父亲开罪秦桧而遭排挤，出为福州教授，开启了他坎坷而多彩的仕途生涯。

洪迈的政治生涯中最具戏剧性的事件发生在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时金世宗完颜雍遣使议和，洪迈以翰林学士名义充贺金国主登位使。至金国燕京，金人强索陪臣礼，洪迈初执不可，金人遂锁使馆，“自旦及暮，不给饮食”，三日后方得见。面对如此屈辱，洪迈终被迫屈服，归国后遭殿中御史张震弹劾“使金辱命”而被罢免。这段经历在当时引发争议，有太学生作《南乡子》词讽刺：“洪迈被拘留，稽首垂哀告敌仇。一日忍饥犹不耐，堪羞！苏武争禁十九秋！”然而纵观其仕途，洪迈在地方任职期间政绩斐然：知赣州时“建学宫，造浮桥”；知婺州时大兴水利，“共修公私塘堰及湖泊八百三十七所”；任绍兴知府时整顿赋税，“核对查实欺诈瞒骗四万八千三百多户”，减轻百姓负担。这些经历为其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社会观察和政治思考。

二 《容斋随笔》的成书与结构

2.1 旷日持久的创作历程

《容斋随笔》的创作历时四十余载，贯穿洪迈中年至晚年，是中国笔记小说史上耗时最长的个人著作之一。据洪迈在《容斋四笔序》中自述：“始予作《容斋随笔》，首尾十八年，《二笔》十三年，《三笔》五年，而《四笔》之成不费一岁。”《随笔》始作于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左右，此时洪迈已中进士十六年，在地方和中央担任过不少官职。全书分为五笔，共74卷1220则，约50万字，具体结构如下（略）未完成之作，临终前仍在撰写。

值得注意的是，《五笔》原计划也是16卷，但因洪迈年近八旬，体力渐不能支，且同时还在撰写《夷坚志》并对其“更为上心”，最终只完成10卷便与世长辞。这种跨越生命大半的创作历程，使《容斋随笔》成为洪迈学术生命的重要见证，也体现了其持之以恒的治学精神。

2.2 笔记体的结构特色

《容斋随笔》的书名即昭示了其结构特点——“随笔”二字，洪迈在卷首自述：“余老去习懒，读书不多，意之所之，随即纪录，因其先后，无复全次，故目之曰随笔。”这种不拘一格的写作方式，使全书呈现出以下结构特征：

主题自由跳跃：书中内容包罗万象，从历史事件评论、典章制度考据，到文人轶事、诗词评析，乃至物产考察、民俗记录，无不涉猎。如《四笔》卷八收录民间佳句“久旱逢甘雨，他乡见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而《三笔》则有对王安石变法的深入分析。

体例看似松散实则有序：虽然每则笔记短则数十字，长不过千言，但洪迈在编排上仍有一定章法。明代李瀚指出：“搜悉异闻，考核经史，捃拾典故，值言之最者必札之，遇事之奇者必摘之。虽诗词文翰，历谶卜医，钩纂不遗。”这种有意识的材料选择使全书虽形式自由却内涵统一。

考据与议论交融：洪迈常先引史料，再加按语，形成“述-考-论”的三段式结构。如论陈胜起义时，既不同于传统史家的贬抑，也非一味颂扬，而是结合秦代暴政背景，给予客观中肯的评价。

这种结构上的自由并未削弱其学术价值，反而成为其独特优势。《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价道：“辨证考据，颇为精确”“南宋说部，终当以此为首焉”，充分肯定了其在南宋笔记小说中的巅峰地位。

三 内容主题与思想内涵

3.1 历史评论与政治得失

作为一位博通经史的学者，洪迈在《容斋随笔》中展现了对历史事件的深刻洞察。他特别关注历代治乱兴衰的经验教训，提出“势去不足悲，时来不足喜”的历史辩证观。在评述王安石变法时，他客观分析了这位改革家的沉浮人生：

“王安石到江宁（今南京）任职。虽处官场之中，却常动退隐之念，对人生看得颇为透彻...拜相时，贺客盈门；遭贬时，门可罗雀。”

洪迈通过这种宦海沉浮的描写，揭示了政治舞台的虚幻本质。他进一步以戏剧为喻：“士之处世，视富贵利禄，当如优伶之为参军，方其据几正坐，噫呜诃禘，群优拱而听命，戏罢则亦已矣。”这种将权力比作戏台的见解，体现了洪迈对政治本质的深刻认识。

在历史人物评价上，洪迈秉持客观公正的原则。他既肯定汉武帝不拘一格用人才的雄才大略——赞赏其“能从马圈里发现任安和田仁，重视他们，并委以重任”；同时也对历史中的小人物给予关注，如记载乾道辛卯（1171年）、绍熙癸丑（1193年）大旱期间，家乡鄱阳及乐平、德兴一带饥民“挖蕨萁根而食”的悲惨景象，体现了其民本思想。

3.2 文学评析与诗词鉴赏

《容斋随笔》中关于诗文的评论占有重要地位，洪迈曾编纂《万首唐人绝句》，对诗歌艺术造诣深厚。他的文学批评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

诗词技法分析：洪迈对唐宋诗的评论尤为精审，常通过比较分析揭示艺术特色。如评杜甫诗歌时，既肯定其“诗史”价值，也对其部分作品的艺术表现提出独到见解。

文人轶事辑录：书中保存了大量宋代文坛掌故，如记载苏轼、黄庭坚等文人的交往轶事，为研究宋代文学提供了珍贵史料。

语言文字考证：洪迈对古代语言文字的研究造诣颇深，书中多有考订用字真伪、辨析词义的内容。如对“久旱逢甘雨”等民间佳句的记录，保存了宋代俗文学的珍贵样本。

值得注意的是，洪迈的文学观念较为保守正统。在论及杜甫和苏焕交往的诗时，因苏焕被时人称为“白跖”（盗贼之意），洪迈既不愿贬低杜甫，又不能认同苏焕，只得含糊其辞：“杜赠焕诗，名为记异，语意不与他等，厥有旨哉！”这种矛盾心态反映了其思想中的士大夫局限。

3.3 处世哲学与人生智慧

《容斋随笔》最为人称道的是其中蕴含的深刻人生哲理。洪迈通过日常观察和历史典故，总结出一系列处世智慧：

对物质欲望的超脱：“睹金珠珍玩，当如小儿之弄戏剧，方纷然杂陈，疑若可悦，即委之以去，了无恋想。”洪迈以儿童对待玩具的态度比喻人应如何看待财富，形象生动又发人深省。他进一步警示：“人不能把钱色带进坟墓，钱色却可以把人带进坟墓。”

对荣辱得失的淡泊：洪迈提出“见纷华盛丽，当如老人之扶节物”，认为看待繁华景象应如老人对待年节，“未尝置欣戚于胸也”。这种超然物外的态度，源自他对历史兴衰的深刻观察：“昔汉高祖刘邦享尽富贵，年轻时不也是个小亭长吗？秦东陵君召平显赫威风盛极，年迈时不也变成锄瓜者吗？”

对逆境困厄的豁达：“遭横逆机阱，当如醉人之受辱骂，无耳所闻，目无所见，酒醉之后，所以为我者自若也，何所加损哉！”这种以醉态应对辱骂的比喻，体现了洪迈倡导的精神超越法。

在《久而俱化》一文中，洪迈通过饲养孤雁与白鹅的亲身经历，阐发了万物相融的哲理：

“予得双雁于衢人郑伯膺...未几，陨其一，其一块独无俦。因念白鹅正同色...始也，两下不相宾接，见则东西分背...逾旬之后，怡然同群...久之，雁不自知其为雁，鹅不自知其为鹅，宛如同巢而生者。”

这段细腻描写引出了“天生万物，久而与之俱化”的核心观点，既是对自然现象的观察，也是对社会融合的隐喻，展现了洪迈思想中的辩证智慧。

四 历史价值与学术地位

4.1 史料保存与考据创新

《容斋随笔》的珍贵价值首先体现在对宋代史料的保存上。四库馆臣评价洪迈“尤熟于宋代掌故”，书中对朝野轶事遗闻的记载，许多可补正史之不足：

政治内幕记录：如详细记载“绍兴庚申，虏主亶诛宗室七十二王，韩昉作诏”以及“绍熙癸丑，今虏主诛其叔郑王”等金国朝廷内部倾轧事件，生动具体地记录了金国政治斗争的残酷性：“是年冬，倪正父奉使，馆于中山，正其诛戮处，相去一月，犹血腥触人，枯骸塞井”。

社会民生记载：书中不仅关注庙堂之高，也记录江湖之远。如对乾道辛卯（1171年）、绍熙癸丑（1193年）因大旱导致饥荒的记载，为研究宋代社会经济提供了第一手资料。

典章制度考辨：洪迈对宋代官制、科举、礼仪等制度有深入研究，书中对冗官现象的批判尤为犀利：“病在膏肓，正使俞跗、扁鹊持上池良药以救之，亦无及矣”，体现了其作为士大夫的责任意识。

在考据方法上，洪迈坚持“孤证不立”的原则，注重多源互证。他论及史事时，“不仅阅读纪传体史书，还旁及编年体史书，更言‘杂史、琐说、家传，岂可尽废也！’”这种广征博引的考据方法，增强了论述的可信度，开清代考据学之先河。

4.2 文学批评与笔记典范

作为宋代笔记小说的巅峰之作，《容斋随笔》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不可撼动：

文体创新：该书是最早以“随笔”命名的著作，开创了一种自由灵活、包罗万象的写作范式。其“意之所之，随即记录”的创作方式，影响了后世如《困学纪闻》《日知录》等笔记体著作。

诗话价值：书中有关诗歌部分被后人辑为《容斋诗话》，对唐宋诗的品评精审独到。如对杜甫诗歌的评析，对韩愈、苏轼文章的评论，都展现了洪迈的文学鉴赏力。

叙事艺术：洪迈的笔触细腻而深刻，人物描写生动鲜明。如《郭璞葬地》中通过郭璞预言水陆变迁的故事，展现其叙事技巧：“郭景纯过江，居于暨阳。墓去水不盈百步，时人以为近水。景纯曰：‘将当为陆。’今沙涨，去墓数十里皆为桑田。”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将《容斋随笔》与沈括的《梦溪笔谈》、王应麟的《困学纪闻》并称为“宋代三大最有学术价值的笔记”，确立了其在文学史上的经典地位。

五 现代影响与当代意义

5.1 治国理政的智慧宝库

《容斋随笔》中蕴含的政治智慧和历史洞见，至今仍为治国理政提供宝贵启示：

人才选拔思想：洪迈强调“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用人理念，以汉武帝破格提拔任安、田仁为例：“这两人知恩图报，用自己的卓越才能为汉武皇朝的兴盛立下了汗马功劳”。这种任人唯贤的思想对现代人才选拔机制仍有借鉴意义。

民生为本理念：书中对民生疾苦的关注体现了洪迈的民本思想。他在多处记载自然灾害下百姓的生存状况，并强调为政者应体恤民情，这种以民为本的治理理念具有超越时代的价值。

廉政警示意义：洪迈对官场腐败的批判鞭辟入里，他将贪官比作“厕上衔刀”，引用郭开贪财误国的典故：“赵国宠臣郭开，贪财如命，见钱眼开，被秦王贿赂，不顾国家安危，串通秦朝，陷害名将廉颇，迫使赵王投降”。这些反腐警示在今天仍具有现实意义。

5.2 文化传承的精神纽带

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容斋随笔》在当代文化传承中发挥着独特作用：

经典普及价值：洪迈“短小精悍，言简意赅”的写作风格，使深奥的传统文化变得通俗易懂。明代李瀚评价该书：“可以劝人为善，可以戒人为恶；可使人欣喜，可使人惊愕；可以增广见闻，可以澄清谬误”，这种寓教于文的特点，使其成为传统文化普及的理想读本。

处世哲学传承：书中“势去不足悲，时来不足喜”的辩证思想、“久而俱化”的融通智慧，为现代人应对人生起伏提供了精神资源。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这些教导人们保持内心平和的智慧尤为珍贵。

跨时代影响力：该书的影响力穿越时空，近现代多位重要人物都曾从中汲取智慧。最著名的是毛泽东对该书的珍视——据记载，“作为其精神生活中的一位‘老朋友”《容斋随笔》见证了他‘活到老，学到老’的境界。即使是在去世的前一天，毛泽东还请求别人为他代读《容斋随笔》37分钟，而这部书也成为了一代伟人一生中所读的最后一本书”。这一事例生动诠释了该书的永恒魅力。

《容斋随笔》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华，值得每一代人用心品读，在“快乐中阅读，在阅读中感知中华典籍的深奥与精华”，让这份古老而珍贵的智慧继续照亮人类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