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漓临丹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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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予漓总爱在暮色漫进窗棂前作画，今天她要临一幅黄公望的《丹崖玉树图》。案头煮着老白茶，茶烟缠上笔杆，混着墨香，在纸面上晕开一层温柔的雾，恍惚间，竟似踏入了古卷里的秋山。

　　她铺纸的动作极缓，指尖抚过宣纸的纹路，顺着茶气袅袅上升的方向，一笔一笔，从近景推开，渐次铺展成一轴山水。先落笔尖于纸端，细细勾勒脚下的坡石，仿着画中那方粗糙的矶头，用淡墨晕出层层苔点，似是岁月淋过的痕迹。石缝里添几枝枯笔杂树，枝桠疏朗，忽然便想起儿时在外婆院中，也是这般蹲在石边，看她坐在竹椅上择茶，布满细纹的手在嫩绿茶芽间翻飞，风掠过院角的桂树，落满肩头的细碎花香，竟和此刻茶烟里的暖意，重叠得毫无缝隙。她在石旁轻晕一点赭红，那是外婆旧竹茶盘的颜色，仿佛下一秒，那双温厚的手便会穿过茶雾，递来一杯温热的茶汤。

　　安顿好眼前的坡石，予漓换一支饱墨的笔，转向中景的山峦与林木。这里她特意用了长披麻皴，笔触柔长连绵，如江岸的草木，也如儿时外婆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过乡间的小路。树影间晕染出几抹淡墨，是《丹崖玉树图》里特有的玉树意象，疏枝横斜，墨色清润。树影深处，她用极小的墨点，悄悄落下一个背影——小小的，牵着更小小的身影，走在通往村口的竹径上。风穿过竹梢的沙沙声，仿佛和千年前黄公望听山风的寂静相融，耳边似又响起外婆轻声念着的诗词，掌心的温度，透过时光，成了画里最暖的一笔。

　　最后，她洗净笔锋，蘸足淡花青，落笔于纸的最远端。仿着黄公望的笔法，不施重彩，只以几笔淡墨轻轻扫过，远山便在朦胧间舒展开来，藏着“山高水长”的从容气度。“画要留空，心要从容。”外婆的话，恰如这远山的留白，落在心底。她俯身轻轻盖下印章，朱文的“予漓”二字落于纸角，墨气氤氲间，与古卷的丹崖玉树相映成趣。

　　一纸画罢，茶温尚余，墨香未散。窗外暮色渐浓，案前丹崖已成，远山玉树间，早已不只是古卷的风月，更藏着祖孙两代相牵的时光——近景的坡石，是外婆掌心焐热的岁月；中景的玉树，是儿时归途载满的温情；远山的淡墨，是岁月晕开的从容。笔墨流转间，古今相映，茶烟与墨韵交织，成了予漓心底最绵长的念想，也是藏在丹青里，最动人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