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乙小传(二)

任素芳

<p class="ql-block"> 一 </p><p class="ql-block"> 上午的阳光像主编的批评一样,准时洒进编辑部。阿乙端起茶杯,吹开浮末,那姿态仿佛品鉴的不是五块钱一两的茉莉花茶,而是明前龙井。</p><p class="ql-block"> "好文,好文。"他对着一篇通篇"的地得"不分的稿子点头,钢笔在纸上划出几道权威的波浪线——这是他的批阅风格,意义不明,但气势十足。</p><p class="ql-block"> 电话那头,作者激动得语无伦次。阿乙享受着这份人造的感恩,仿佛自己是文学界的普罗米修斯,正把火种传给凡人。</p><p class="ql-block"> "开支啦——!"</p><p class="ql-block"> 楼道里这一嗓子,比任何社论都有穿透力。阿乙的茶杯差点脱手,前进帽下的脑门瞬间反光——那不是智慧的闪光,是急出来的油汗。他像被按了弹簧的玩具,"噌"地窜出去,速度让门口的美女编辑以为刮过了一阵妖风。</p><p class="ql-block"> 蓝色塑料工资袋在手,阿乙的表情像捧着传国玉玺。几张"大团结"被他数得如同清点赃款,四张一元红票票排成纵队,接受检阅。</p><p class="ql-block"> "叮铃——"</p><p class="ql-block"> 几枚硬币叛逃了,在地上跳完最后一支圆舞曲,滚进卷柜底下那永恒的黑暗。</p><p class="ql-block"> 阿乙的脸绿了。他抄起鸡毛掸子,那架势不像找钱,像要掏老鼠洞。弯腰,撅臀,掸子杆在柜底划出绝望的弧线。灰尘欢呼着扑向他汗津津的额头,很快把他打扮成刚从煤矿慰问回来的记者。</p><p class="ql-block"> "六分……"他趴在地上数,声音发颤,"还差一分?"</p><p class="ql-block"> "算了阿乙,一分钱!"众人劝。</p><p class="ql-block"> 阿乙直起身,脸上混合着灰尘与神圣:"古人讲,一分钱难倒英汉!这是血汗钱,是……"他顿了顿,显然在搜索更崇高的词汇。</p><p class="ql-block"> 他要移柜子。众人后退三步,美女编辑的嘴角抽搐——那是对人类多样性研究的现场观察。</p><p class="ql-block"> 通讯员被拽来当苦力。柜子挪开时,那枚硬币正卡在柜腿死角,闪着嘲讽的光。阿乙捏起它,像捏起一枚勋章,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累的,一半是胜利的潮红。</p><p class="ql-block"> 七枚硬币被分门别类装进钱包不同的夹层。阿乙吧咂着嘴,那欣慰的表情,仿佛刚完成了一笔跨国。</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红衣美少女和她的领导出现时,阿乙正在窗前进行每日必修课:楼下人流观测学。</p><p class="ql-block"> 这是他的核心技术。开资日的中午,楼下人头攒动,阿乙的眼珠子就是雷达。三五成群的,那是猎物;步履匆匆的,那是竞争对手;独自一人的,那是和他一样的可怜虫,不值一提。</p><p class="ql-block"> "跟梢"是门艺术。不能太近,显得刻意;不能太远,容易跟丢。最佳距离是既能听清对方讨论"吃啥",又能在被发现时自然地说"哎呀这么巧"。</p><p class="ql-block"> 但今天雷达失灵了。红衣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后面跟着总编、副总编、部主任——一串领导像糖葫芦似的。阿乙的胃发出警报:这顿要是混上,能吹半年!</p><p class="ql-block"> 他抓起前进帽,以五十岁身躯能爆发出的最快速度冲下楼。小车正好启动,他"啪啪"拍车窗,那急切劲儿像车里有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p><p class="ql-block"> 玻璃摇下,总编的脸像一张被揉过的报纸。</p><p class="ql-block"> "有事?"总编问。</p><p class="ql-block"> 阿乙伸脖子往里瞅——后排挤得像春运火车,领导们的脸层层叠叠。他灵机一动,以退为进:"那我这次就不去了。"</p><p class="ql-block"> 这是试探,是博弈,是蹭饭界的经典话术。他等着总编说"挤挤上来",或者"那你坐副驾"。</p><p class="ql-block"> 总编点点头:"那就下次吧。"</p><p class="ql-block">玻璃摇上。尾气喷了阿乙一脸,像一记响亮的耳光。</p><p class="ql-block"> 阿乙站在原地,尾气散去后,他的表情居然很平静。尴尬?那是年轻人的玩意儿。他阿乙信奉的是:脸壮吃得胖,皮厚走得远。被拒绝是蹭饭生涯的常态,要是玻璃心,早饿死在某个开资日。</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农贸市场是他的第二战场。这里小饭馆林立,门帘就是他的侦察对象。</p><p class="ql-block"> 第一家,撩帘,探头——全是生面孔。撤。</p><p class="ql-block"> 第二家,撩帘,探头——两个壮汉在划拳,眼神不善。撤。</p><p class="ql-block"> 第三家……阿乙的眼睛亮了。砂锅居里,那个基层通讯员正端着酒杯,经济部的两个编辑正在夹菜。这是"自己人",是组织,是今天的中饭保障!</p><p class="ql-block"> 他掀帘而入,笑声先于脚步到达:"哎呀这么巧!"</p><p class="ql-block"> 通讯员的手抖了一下,一块红烧肉掉回盆里。两个编辑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p><p class="ql-block"> 寒暄,礼让,阿乙当人不让地坐下——这个成语他用得理直气壮。红烧肉入口,油渍从嘴角滋出,在下巴画出完美的弧线。他不在乎,这是战利品的光泽。</p><p class="ql-block"> "来,走一个!"他主动举杯,仿佛这顿是他做东。</p><p class="ql-block"> 小酒下肚,汗津津的脸上浮起红晕。阿乙开始指点江山,从国际形势聊到食堂改革,从文学鉴赏聊到养生秘诀。通讯员频频点头,编辑们埋头扒饭——这是最快的脱身策略。</p><p class="ql-block"> 阿乙越说越兴奋,声音在砂锅居里回荡。窗外,那辆载满领导的小车正驶过,总编若有所思地往这边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 阿乙挥挥手,笑容灿烂。他混上了这顿,这就是胜利。至于那辆车里的饭局?下次,下次一定。</p><p class="ql-block"> 他舔舔嘴唇,仿佛还能尝到上次馅饼的余香。那是个美好的下午,红衣少女崇拜的眼神,领导感激的握手,还有那个肉馅饼——皮薄馅大,他一分钱没花。</p><p class="ql-block"> "服务员,"他喊道,"再添碗米饭!"</p><p class="ql-block"> 砂锅居里,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在这个城市的中午,有人为面子挨饿,有人为情怀买单,而阿乙,正在为下一顿的蹭饭经验值,勤勤恳恳地积累着。</p><p class="ql-block">(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