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行賦

江河钓翁

《塵世行賦》

夫觀蒼茫之寰宇，萬類沉浮；察微渺之人生，百代逆旅。明知無用而為之，若持空杯以承霧；雖曉虛妄而赴之，如秉燭火以照墟。非獨匹夫困此轍，造物同儔亦循序。儀軌傳承，豈獨示於他者？心香默祝，實乃慰乎己軀。譬彼靈旗社鼓，難憑理析；恰似廟祝齋祈，莫以言喻。唯其至虛，故能攝魂凝魄；正以無形，乃可貫古通渠。滲髓浹肌，幾見金石銷鑠？連山疊嶂，何懼風雨摧鋤？逝川千載，未移涓滴之性；長夜萬古，誰易星月之居？

若論生死大關，尤見天機深蘊：初降塵寰，啼聲破曉而泣血；將歸蒿里，旁人撫屍以長噓。豈是嬰孩知苦，故灑離天之淚？實懼亡者留連，強作送魂之輿。紙馬煙飛，欲送幽魂於渺邈；銘旌影動，暗祈魍魎遠閭閻。自此茫茫泉路，再不復返；幽幽冥府，永莫回車。哀哉！血肉皮囊，本屬乾坤陶鑄；靈明心性，亦隨大化乘除。本非願來，偏被洪爐鑄就；何嘗欲往？竟遭無常催促。

至若識見澆培，更顯世情詭譎：襁褓蒙昧，渾如素縑待染；成年知慮，恰似雜色紛塗。親恩師教，已滲三分偏執；俗諺典章，復藏幾處虛誣？真偽糾纏，孰能剝絲抽繭；是非翻覆，徒見眾口傳驢。因癡故易塑，如陶土任人揉捏；由執乃招瞞，似驊騮受轡駕馭。忠忱每作梟鸇餌，生存常化鎖身枷。此乃乾坤鐵則，豈容辯士逞舌？實為人間至律，毋庸巧言粉糊。

然則真知何處？不在竹簡丹冊；大道誰傳？須從血礪霜濡。八秩風霜，可淘沙而得金；百般磋磨，方悟玄以通衢。萬徑紛紜，各標其幟；千門異術，皆樹其旈。廟堂之理，豈同市井之語？異域之道，焉合故土之書？仇讎相對，義理竟成矛戟；信仰殊途，經文亦化兵符。由是觀之：世間本無恆道，宇內唯有強櫨。昔聞聖賢述仁義，今見鐵艦橫海隅。真理存乎炮銃之內，公義懸在劍鋒之巔。

仰觀鴻蒙之象，自識微末：對莽莽厚土，身不若一莖細草；臨滔滔滄溟，命猶如半沫浮漚。星漢燦爛，地球尚塵埃之末；文明浩蕩，個人復微粒之餘。嗟乎！千秋哲思，無非蚌病成珠之想；萬卷玄談，皆是蟻夢槐安之墟。唯物唯心，總歸鏡花水月；辯證形上，不過騷客唏噓。

彼所謂格物致知，實囿藍星之域：物理玄機，難脫地磁範囿；生化妙理，只適此間輿圖。若赴銀河深處，誰驗質能方程？倘至黑洞邊緣，何談元素週序？然則何必悵惘？且歌當下之曲：既知宇宙本虛無，反可從容步荻浦。祭祖焚香，且守千年舊禮；圍爐把盞，莫辜此夜屠蘇。無用之事，正堪安頓魂魄；有涯之生，不妨醉寫桃符。看殘雪融時，馬蹄聲碎；待春風起處，柳眼新舒。漫漫长河終入海，熹微晨光照歸途。

賦曰：

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

皓月照人以影，慰我以情

明知空花幻影，仍繡錦紋

洞悉逝水無回，偏築石堤

今夕何夕？丙午歲首

且盡樽前臘酒，笑對雲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