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葡萄串起的抗战记忆

七红

引子:先父民国十三年(1924年)生于直隶省藁城县(今河北省石家庄市藁城区)前堤里村。十四岁投身抗战,十七岁加入八路军,其革命引路人正是堂兄袁文彰烈士。 虽我家远居江西,伯父的英雄事迹却自幼伴着我们成长,成为家族不灭的荣光。今应故乡父老之嘱,恰逢伯父牺牲八十五周年,特撰此文以志纪念,先行刊出。 <p class="ql-block">民国三十年(1941年)夏末,太行山东麓的风裹着沙砾,扑打在周苹蓝布旗袍的下摆上,簌簌作响。她拎着一口柳条箱,站在前堤里村口的老槐树下,神色凝重,像是在等人。</p><p class="ql-block">“是周先生吧?”身后忽然传来清亮的嗓音。周苹转过身,见一个小伙朝她走来。他背着半篓山货,裤脚卷到膝盖,小腿沾着泥,手里还拎着根青藤,藤上挂着几颗紫黑的山葡萄。</p><p class="ql-block">小伙相貌英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机警。他打量周苹一眼,说:“我叫满仓,董五爷让我来接你,说你是来教娃娃念书的。”</p><p class="ql-block">满仓的大名叫袁文彰,是我党的地下情报员。他那篓山货里大有玄机——最底下那串野核桃,壳上被指甲划出细密的凹痕,每道凹痕都有细微差别,对应着一个数字,合起来正是最近鬼子据点的联络暗号。</p><p class="ql-block">周苹的公开身份是一名小学教师,其实她是太行军分区派来的秘密联络员。她随身携带的柳条箱也藏着机密:箱子夹层里有本用油纸包着的密电码,封面印着《小学算术课本》。</p><p class="ql-block">第一次在满仓家的地窖里接头,周苹刚向组织发完密电,就见满仓从炕洞里搬出个陶瓮。瓮底铺着层石灰,上面码着十几只玻璃瓶,每只瓶里都泡着蛇,黑的、花的,泛着寒光的蛇鳞在油灯下清晰可见。</p><p class="ql-block">“这是原矛头蝮蛇的毒,”他打开其中一瓶,用指甲盖沿着瓶壁刮了点蛇毒结晶,混入研碎的葡萄籽里,“这玩意抹在密信纸上,遇卤水才会显字。”</p><p class="ql-block">他说话时,周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蛇毒的清苦,山葡萄的甜,还有硝烟的呛。后来她才知道,他前半夜刚摸进鬼子炮楼,用蛇毒混入了饮用水,弄晕了两个哨兵,摸出了布防图。</p> <p class="ql-block">他们传递情报的日子,多定在傍晚的暮色里。满仓会在村里小学校外的泡桐树下等她。有几棵树被他修剪得极巧,枝叶交错间藏着三个暗洞:左边放要送走的密信,中间是新的指令,右边总留着几颗刚摘的山葡萄,用桐叶包着,还带着露水。</p><p class="ql-block">“周先生,你教我写‘胜利’呗?”一次完成情报传递后,他忽然认真地说,“总听你说,等抗战胜利就好了。”</p><p class="ql-block">“好啊,”周苹轻声应着,“只要你肯学,我一定教会你。”</p><p class="ql-block">“‘胜’要先写左边的‘月’,就是咱们夜里接头看见的月亮,”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着,“‘利’的最后一笔要长,像八路军刺向鬼子的尖刀。”</p><p class="ql-block">他学得虽慢,却极认真,写出来的字东倒西歪,却每天抽空拿枝条在地上练。</p><p class="ql-block">一天,周苹在他常放山葡萄的树洞里,发现张揉皱的纸,上面写满了“周苹”“满仓”,有些笔画太重,几乎要戳破纸背。</p> <p class="ql-block">这年的重阳,变故突然发生。本约定好送一批药品进山,破晓时,满仓急匆匆的敲开她的房门。油灯下,他脸色苍白,嘴角沾着血:“叛徒把联络站出卖了!”他往周苹手里塞了个油布包,“里面是最新的撤退路线图,鬼子晌午就到,你赶紧通知其他同志从后堤里走,我引开他们。”</p><p class="ql-block">周苹攥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要走一起走!”他掰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串山葡萄编的藤圈:“这里面有鬼子军火库、油库和粮库的位置图,你一定要送到。”他声音发紧,却笑了笑,“周先生忘了?我会捉蛇、放毒,鬼子想抓我?没那么容易。”</p><p class="ql-block">他转身离开时,周苹看见他后腰渗出的血,染红了粗布褂子。“你受伤了!”她惊呼道。那时她还不知道,为拿到鬼子据点布置图,他夜里摸进营房,出来时被发现,挨了一枪,硬是拖着伤跑回来报信。</p><p class="ql-block">那天晌午太阳很烈,周苹和几个同志趴在后堤里外的草丛里,听见远处枪声像爆豆子,鬼子的嘶吼中夹杂着满仓的喊声——他是故意叫骂,把敌人往反方向引。</p><p class="ql-block">后来,枪声停了。再后来,风里仿佛飘来熟悉的味道:蛇毒的苦,混着硝烟的呛,还有一丝山葡萄的甜。只是这味道越来越淡,最后被脚下的泥土吸得干干净净。</p> <p class="ql-block">1951年的重阳,参加满仓墓地修复完工仪式的人群散去后,周苹长跪在墓碑前,膝下铺满白色纸钱。碑石上“袁文彰烈士之墓”七个字,是她亲笔用红油漆写的。</p><p class="ql-block">她打开随身的藤箱,里面装着这些年整理的情报记录。最底下压着张纸,上面是她教他写的“胜利”,旁边还放着那张皱巴巴、写满“周苹”“满仓”的纸。</p><p class="ql-block">“满仓,你看,”她把纸摊开,对着风扬了扬,“胜利了,全国都解放了。学校边的桐树长得越来越茂盛,我去山里看过,野葡萄结得可多了,甜得很。”</p><p class="ql-block">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是从身后小学传来的。孩子们背着绣着五角星的书包,蹦蹦跳跳地玩耍。</p><p class="ql-block">她把那串磨得发亮的葡萄藤圈摆在碑前,阳光透过藤枝,在碑上投下细碎的影。“满仓,我把你的故事讲给娃娃们听了,”她轻声说,指尖轻抚碑上的名字,“他们说,要学你编葡萄藤圈的本事,不过不用再藏密信了,要编满和平的日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天快黑了,风大了起来。她举起藤圈,嘴里在轻声念叨。风穿过藤圈,拂过她的脸颊,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有人用带茧的手轻轻触碰她的发梢,又像在说:你一定要好好的……</p> 山葡萄串起的抗战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