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棋坪

落霞不飞106722461

<p class="ql-block">  从棋坪到三都,我走了18年;从三都到棋坪,我走了23年。这期间的距离,仅百余公里。</p> <p class="ql-block">  故地重游,心里有说不出的怅惘与眷恋。还是熟悉的棋盘山,连绵起伏,重岩叠嶂;还是当年的金沙河,一川碧水,莽莽撞撞。可一切又都变了:校门口坑坑洼洼的泥沙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宽阔敞亮的水泥马路;沿着校门蜿蜒的小溪流不见了,弯弯的河流改道而行;参差不齐的栏杆不见了,一马平川的大门两边,全是在春天里炽热怒放的山茶花树。</p> <p class="ql-block">  校门的那一棵歪着脖子的松柏树,18年来一直孤高桀骜地站在泥沙地里,刚刚做老师的我,每当想家的时候,身子就倚在它身边,双眼可以望穿对面层层叠叠的峰峦,也可以望穿脚下弯弯曲曲的山路,听到的是呼呼山风,看到的,却是大山深处的莘莘学子。</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很年轻,陌上公子,光彩照人。不满十八岁的我,用羸弱的微光燃起山沟沟里一双双求知的眸子,照耀一个个稚嫩的灵魂。现如今,那棵松柏不见了,它就像我已经逝去的那段青春岁月,留在时光的记忆里,无需真实可见,却支撑着我走过半世纪的人生历程。</p> <p class="ql-block">  故地重游,心里有说不出的惊喜与怀恋。走进学校,崭新的教学楼、行政楼、实验楼拔地而起,塑胶跑道、灯光球场、林荫小道、书香一角,应运而生。徜徉其中,我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1985年,我第一次踏进这所学校,矗立在我眼前的是三栋土坯做的教学楼,墙体破旧,墙面斑驳,校长把我安排在废弃的教室里歇息。晚上没有电灯,校长给了我两截蜡烛。夜半,楼顶的老鼠作作索索,有时候成群结队地窜来窜去,宛如古战场士兵冲天的呐喊与厮杀一般,我睁着惊恐的双眼,一夜未眠。</p> <p class="ql-block">  那一晚辗转反侧的经历,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棋坪中学充满了失落、恐惧、不满,甚至厌恶。</p> <p class="ql-block">  不仅如此,瓦盖的土坯房常常会有蜘蛛掉下来,落在我耳边、头上、嘴角,那一刻的惊恐,可以让我身不由己地颤抖;每逢下雨天,屋内成了“水帘洞”,雨水顺着屋顶的缝隙滴落下来,滴在衣服上,被子上,我得不亦乐乎地“搬家”,有时候一天都要连续不断地挪窝。教室几乎成了“水立方”,学生们不得不将课桌挪来挪去,躲避雨水的“光临”,一堂课下来,知识点传授不了几个,避雨的技巧倒是学到不少。冬天就更惨了,寒风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户刮进来,刮在我脸上,刀子一般,又冷又痛。学生们瑟瑟地坐在教室里,单薄的衣服里裹着抖动的身躯。</p> <p class="ql-block">  我绞尽脑汁地想着法子离开。拼命看书,想考出教育界;不停写作,期待伯乐识马;不断找人,希望贵人相助。唯独没有阿意逢迎,委曲求全……</p> <p class="ql-block">  那段时间,我承受着生活的煎熬,从来没有想过,心中会涌起难得的温馨。</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棋坪中学,灯光是一种奢侈品。夜晚来临,教室里一片昏暗的电光,微微弱弱地,根本照不清书本上铅印的文字;更要命的,是每天晚上一到八点便准时断电,整个校园陷入一片黑暗中。然而,就在这黑暗中,教室里燃起通明的蜡烛。最初是一根,在黑暗中摇曳不定;接着是两根,可以照清楚同桌的脸;后来三根,四根,一束,一片,整个教学楼光芒万丈……</p> <p class="ql-block">  这个画面,曾经固执而持久地藏在我心里,一度温暖着我,热烈而感人。山沟沟的孩子,就凭着这一束束烛光,点燃他们心中的希望,开启他们走出大山的梦想。</p> <p class="ql-block">  获得“世界杰出青年科学家奖”的王磊先生,便是大山里在烛光中走向世界科学界的佼佼者。2003年,年仅31岁的王磊,在美国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实验室里,成功地在生物体细胞中引入新型氨基酸,扩充了生物体的遗传密码,为世界生命科学研究开辟了一个崭新的领域。</p> <p class="ql-block">  北京大学毕业的王磊曾经说:“今天我以棋坪中学为荣,明天棋坪中学以我为荣。”他实践了他的誓言。随后,一大批莘莘学子,迎着烛光从校园里走出,如雨后春笋般冲破泥土的束缚,奔赴山海,投身社会。北京理工大学毕业的张聘义,清华大学毕业的吴亚磊,上海交大毕业的叶新平……</p> <p class="ql-block">  一束微光,照亮的不仅是孩子们饥渴的双眼,也温暖着我不安份的灵魂。如果有什么理由让我坚持下来扎根棋坪,我想,应该就是那一束束在盛夏与寒冬中摇曳的烛光。</p> <p class="ql-block">  我把那束光带到了课堂。“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我带着我的学生们,顺着光源,在落英缤纷的文学溪流中徜徉。我讲莫泊桑,与孩子们一同分担《羊脂球》的悲苦人生;我讲托尔斯泰,和学生们共同体验《安娜卡列尼娜》的不幸遭遇;我讲罗曼罗兰,讲欧亨利……我点燃孩子们心底那一道道光亮,他们小小的心灵,最终得以文学的滋养,润泽,充盈。</p> <p class="ql-block">  记得班上一个叫小叶的男孩,坐在最前排,矮矮的个子,眼睛里却闪烁着智慧的光。他问我巴尔扎克是谁,问我《巴黎圣母院》里的敲钟人叫什么名字,问我……他是如此如饥似渴地汲取文学的养分,直到后来喜欢文学,热爱文学,成为班级里最爱读书的孩子之一。就是现在,他还是告诉我说,那段少年生活,是他生命中文学元素最丰腴的阶段。</p> <p class="ql-block">  在棋坪中学,不仅仅我在播光,还有一批批播光的人,前赴后继,薪火相传。吴水朽,朱世骚,卢唯美,潘新根,邱小明,王林,王柳琴,邹方针,余日山,戴新田……正是这样一代一代的老师,在最艰苦的岁月里,用最原始的教学器具,用最善良的语言,培养出最出色的学生。他们甘愿做烛光,照亮着孩子们前行的路;他们惟愿是灯塔,指引学生们前进的方向。</p> <p class="ql-block">  我相信人是有灵魂的,棋坪中学的播光者,他们每一个人身后,都有一片佛光;每一个人的胸中,都是一个博大的灵魂。</p> <p class="ql-block">  四十一年过去,弹指一挥间。故地重游,心里总有说不出的温柔与伤感。那些曾经在这里留下的欢笑与泪水,那些曾经熟悉得闭上眼睛都能行走的山路水道,还有那个曾经怀揣梦想、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站在这片承载着我无数回忆的校园里,瞬间就释然了,这世间,什么都可以变,唯独文化不会变,梦想不会变,爱不会变。</p> <p class="ql-block">  不变的,还有一群一群传承文化的棋坪中学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