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峰的美篇

杨峰

新疆味道

——选自杨峰散文集《天马情怀》

在内地与人群中结识新朋友，交谈甚欢之际，总免不了被对方这样温和地探问一句：“您是新疆人吧？”

我常笑问：“何以见得？”

他们总会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答曰：“你有一种新疆味道。”

新疆味道？ 这三个字起初听来，总带着几分朦胧与玄妙。不知这“味道”究竟意指何为？是一眼可辨的立体五官与深邃眉眼？是那裹挟着风沙与豪情的独特口音？是不拘小节、豪爽热烈的性格脾性？还是经年累月浸润在饮食文化中，那一抹独属于西域的烟火气息？

追问再三，对方也往往摇头轻笑，坦言说不清道不明。那是一种潜意识中的总体感知，是一种对地域特征的天然敏感，如同闻到了风中跨越千里的讯息。

我们皆知，有新疆味道的音乐，那是冬不拉的沉稳与热瓦普的欢快交织；有新疆味道的舞蹈，那是赛乃姆的灵动与沙吾尔登的苍劲有力；有新疆味道的画作，那是戈壁落日的血红与雪山湖泊的湛蓝相映；更有新疆味道的文学，将大漠孤烟的辽阔与烟火人间的温暖熔于一炉。然而，却鲜少听闻，世间还有“新疆味道的人”这一说。

难道，是对方的味觉与嗅觉曾被新疆的美食深深冲击过？那劲道爽滑的拌面、红亮诱人的炒面、暖心暖胃的汤揪片，是否在他心底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是那滋滋冒油的烤肉、香气扑鼻的抓饭、皮薄馅大的烤包子，让他在品尝不尽中难以忘怀？还是那手抓肉的鲜嫩、大盘鸡的浓郁，总让他记忆犹新，才会在初见之人身上，嗅到了这种美味的强烈诱惑？

然而，对方却郑重地摇头，说那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流淌在血脉里的天性气韵，是一种无需言语的精神共鸣。

天性的气韵？ 这四个字，值得反复琢磨。

其实，在新疆的语言语境里，“味道”一词早已被温柔地异化了（维吾尔语中称为“普喇克”），它早已超越了感官体验，泛指一种独特的风格、品格与韵味。而今，这“味道”又被解释为一种气韵，细细品味，竟让人无法不心生认同。

且不论这“新疆味道”在旁人眼中是褒扬还是中性的解读。一个地域人群的精神特质，能被远方的朋友以“味道”这般诗意的词语精准概括，且形成一种广泛的文化共识，这本身就说明，表现在新疆人身上的文化特性已经成熟，并被普遍认可了。这就如同我们顺口便能道出个性鲜明的“上海人”的精致摩登、“广东人”的务实进取、“四川人”的麻辣热烈一样。

不过，辨别上海人、广东人、四川人，大都是从那一口辨识度极高的方言入手。而新疆人则不同。新疆人的语音，是由各地的方言在北方话的统一“浸泡”、融合、淬炼后，脱胎换骨出的一种难以定性的独特腔调。其方言基调来源多元，南北交融，反倒不易被单一辨识。如此看来，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定然是口音之外的更深层因素。

不是气味，也不是口音，那究竟是什么呢？要知道，新疆人可不只是指维吾尔族或哈萨克族——从外貌上，你未必能一眼分辨。新疆是世居着十多个民族的大家庭，新疆的汉族，几乎占据了人口的半壁江山。

深究起来，人的本质特征，从来不是语言，不是长相，也不是地理标签，而是人性，是灵魂，是从血肉与灵魂中渗透出来的精神气质与情怀。它虽无形无质，难以捕捉，但以此做出的判断，却是绝对准确的。

人类的共同点，当然会远远多于不同点。但正是那些细微的不同点，才让我们得以捕捉到每个族群个性中的独特丰采。这种丰采，在不同的族群、不同的地域里，演化成了一种共有的精神品格与处世哲学。

那么，新疆人的精神品格与处世方式，是否存在着某种跨越民族的共同性呢？物理学中有个“惠更斯原理”，讲的是摆钟在同一空间内会逐渐达到共振同步。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影响，亦是如此，那是一种客观存在的文化引力。

不论你来自何方，只要在新疆生活满二十载，你的骨子里便会被这片土地深深改造。你会发现，自己的思维与行为，正悄然向着一种一致性靠近。塞外的广阔天地与风霜雨雪，严寒与酷热的强烈反差，山高路远的生存环境，以及各民族文化在远离中原腹地后相互激荡、融合而生的独特生存智慧，共同塑造了他们与内地人截然不同的精神底色。

地理与文化的环境，赋予了新疆人一种心理上的辽阔与沧桑感。站在巍峨的天山脚下，遥望东南方向的内地，心中自会生出一种独特的“域外情结”，一种与繁华尘世若即若离的距离感。他们的性格，便天然地融合了新疆多民族文化的精粹，形成了一种独有的气韵。

那么，“新疆味道”究竟有哪些具体的、可被感知的具象表现呢？

在新疆与内地生活了数十年，在不断的比较、感受与观察中，这种区别显而易见。深层的文化心理暂且不论，单从外在的生活现象与行为方式入手，便能窥得一斑。仔细想来，这一切，无不与新疆独特的生存环境、文化风尚紧密相连——

比如，欢歌与热舞。 新疆人与亲友聚餐，若没有席间即兴的高歌与欢舞，便仿佛这顿饭少了灵魂，不够圆满。在那样热烈的场合，人人都放下了矜持与扭捏，一个比一个洒脱豪放。歌声是心声的流淌，舞步是热情的外化，在尽情的表演中，透着的是一种赤诚坦荡的生命本色。

比如，盛情与直白。 新疆人待客，餐桌上的肉食往往占了八九成。他们不问客人是否习惯，只认定这是最盛情、最直接的表达。他们误以为，人类对肉的喜爱是共通的，更认为这般丰盛，才对得起这份情谊。

比如，浪漫与炽热。 新疆人不论男女，聚在一起时，话题总围绕着艺术与远方。谈音乐，聊画作，叙旅途，向往山河。他们不喜悄声细语地议论家长里短，交流中的谈吐，大都充满了浪漫的想象与炽热的情感，如草原上的星火，明亮而动人。

比如，礼仪与虔诚。 新疆人相见，从历史沿袭下来，便很少问一句“吃了吗”。若是穆斯林同胞，一句亲切的“赛俩目”，伴随手抚胸前的真诚致意，便胜过千言万语。这种根植于文化的礼仪，传递的是尊重与善意。

比如，热忱与相助。 驱车行驶在杳无人迹的戈壁公路上，偶遇同伴的车辆抛锚，新疆人总会第一时间减速停下。问明情况，确认对方无难，才安心驶离；若有难处，定会竭力相助，直到将其平安送上旅途。在这片土地上，人与人的守望相助，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比如，粗放与豁达。 新疆人过日子，大抵是粗放型的。在市场买菜，很少有人会将蔬菜翻来覆去地精挑细选，随手拿起最上面的所需，转身便去过秤、付款。他们不醉心于精打细算，生活里多的是从容与大气。

比如，真诚与坦荡。 新疆人与朋友、同事交往，向来赤诚相见，很少动心思设防。他们习惯往好处想，吃了亏也不甚放在心上，极少与自己纠结。这份通透与豁达，让他们总能快乐地生活。

比如，易足与惜绿。 新疆人珍爱山青水秀的绿色环境，也极易满足。只要有一条清澈的小溪，一片茵茵的草地，他们便觉得置身于天堂湖畔，常去那里度假、休憩、冥想。

比如，执着与纯粹。 新疆人对爱情的执着，超乎寻常。一旦认定了真爱，便如翻越群山般勇敢，不顾距离远近，不计对方贫富，只为奔赴爱的圆满。

这些，都已化为了新疆人身上一种生活的“习性”。而这些“习性”，以小见大，恰恰折射出一种宏阔的人生大格局。这些释放着独特“味道”的习性，追根溯源，皆有其来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一方特别的水土，造就一方特别的灵魂。

地大物博、资源丰饶的新疆，历史上的生存环境相对宽裕。人与人之间，少有中原腹地那般激烈的内卷与竞争。出手大方、待人宽厚，便成了自然而然的天性。友情高于一切，真诚待人是立身之本，不计较蝇头小利，厚待宾客亲朋，是世代沿袭的优良传统。豪放与大气，融入血脉，世代相传。

作为“歌舞之乡”，新疆人在生活的长期耳濡目染中，大都浸染着艺术情怀。即便艺术细胞不算发达，也能放开歌喉高歌，舒展双臂起舞。在与歌舞艺术的亲密接触中，文化程度各异的人，言行举止都慢慢染上了艺术的异彩，散发出独特的文化涵养与精神魅力。

山高路远，地广人稀的新疆，人与人之间的亲密与热心，历来高于一切。独自一人在漫长的戈壁滩或茫茫草原上偶遇一位陌生人，那种喜悦，如同干渴时遇见清泉，如同惊奇中拾得宝玉。彼此相待，往往比亲兄妹还要亲近。在这片荒原上，人的价值与意义，得以无限增值。因此，新疆人与人之间的亲密，渗入了骨髓，成为了一种地域性的共同性格。

世上没有绝对，一切皆在比较之中。但体现在新疆人身上的这种“新疆味道”，无疑是一种主导性的、鲜明的文化存在。我相信，这些“新疆味道”，已然化作了他们最坚实的人生底色，无论行至天涯海角，都永远难以被改变或淡化。

不然，为何那些在新疆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一旦归乡，便会看尽不惯、满心牵挂？想回新疆，便成了他们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渴望。新疆的孩子远赴内地上大学，起初总会经历一段孤独的适应期。因为“新疆味道”，让他们不太懂得其他地区的处世圆滑与潜规则。这不只是气候、饮食的差异，更是一种与“新疆味道”格格不入的价值观与心理定式在碰撞。

中华民族有着共同的优良传统，但各地又有各地独有的精神风骨。正是这些不同地域的人文性格与文化色彩，共同绘就了多姿多彩的中华文化与民族精神。

“新疆味道”，以其独有的价值与意义，让我们对人生、责任与理想，有了全新的诠释与思考。

“新疆味道”， 让一群坚强勇敢、富有冒险精神的人，在遥远的边疆，与这片广袤壮丽的山河相守、共存，守护着祖国的西大门。这，或许是上天特意的安排。

“新疆味道”， 让一群艰辛却乐观的人们，在远离主流文化圈的地方，用悠扬的音乐与迷人的舞蹈，用自娱自乐的才情与天地对话。这，该是上天给予他们的一份厚爱。

“新疆味道”， 也让一群心胸宽广的人们，遥望着东南版图的繁华与喧嚣，心无旁骛，坚守着信仰，追索着理想，在这片土地上营造着一种难得的安宁与超然。这，应是生活对他们最高规格的奖偿。

“新疆味道”， 更让一方水土上生活简朴、求真务实的人们，在社会道德日益多元复杂的当下，以自己的节俭、淡泊与纯粹，保持头脑的清醒与内心的笃定，在严格自律中，做最真实的自己，做最踏实的人。

我认可并深爱着我的“新疆味道”，更为这独有的“新疆味道”而自豪。于我而言，这是生命里一份难得的幸遇，更是一份值得用一生去守护的、永久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