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书写隶书《桃花源记》（全20页）

隶书学友会

晨光刚漫过窗棂，我铺开第三张宣纸，调匀墨色，蘸饱金粉——这已是《桃花源记》开篇的第五遍临写。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笔锋沉稳，隶书的波磔在墨底微微泛光，像溪水初映桃影。我总在“缘”字收笔时停一停，仿佛真有那条溪流，正从纸边蜿蜒而出。

写到“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手腕自然放轻。金粉在黑底上浮出薄雾般的层次，不似墨之凝重，倒像晨光穿过林隙，把花瓣照得半透。那一刻，案头青瓷笔洗里的水纹晃了晃，我竟分不清是纸上的桃花在动，还是窗外玉兰落了一瓣在风里。

“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这几句我写得最慢。金粉稍厚，笔尖略滞，便显出隶书特有的“蚕头燕尾”——起笔如蚕吐丝，收笔似燕剪春水。写到“复前行”三字，忽然想起昨夜校对时漏掉的一个“欲”字，便用细笔在页脚补了朱砂小注，像桃花源入口处那枚无人识得的隐秘印记。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写至此处，窗外玉兰正盛，风过时簌簌落花，恰似“落英缤纷”的注脚。我搁下笔，泡了一壶明前龙井，看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像渔人推开柴门，初见阡陌交通的刹那——原来最古的诗意，从来就住在日常的呼吸之间。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写这一段时，母亲端来一碟新蒸的糯米藕，糖汁微亮，像桃花源里温在陶瓮里的酒。我笑着蘸了点糖汁，在废稿边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酉”字——陶渊明写酒，我写甜，都是人间烟火里不肯熄的灯。

“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写这两句，我特意用了更枯的笔意，墨色渐淡，金粉微涩，仿佛时光在竹简上洇开的旧痕。写完搁笔，顺手翻了翻案头那本翻旧的《陶渊明集》，书页间夹着干枯的桃花瓣，是去年春日随手夹的，脉络仍清，像一句未落款的批注。

“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写到“船”字，笔锋一转，想起昨晨在河滨公园看见的乌篷船模型，静静泊在玻璃柜里。我于是把“船”字的“舟”旁写得略长，横画微微上扬，像一叶小舟正离岸——原来所谓“志之”，未必刻于石，亦可藏于笔锋微扬的弧度里。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写到最后三行，金粉已薄，笔意却愈发沉着。末句“不复得路”四字，我留了半分飞白，像雾气漫过山径。搁笔时，窗外暮色正温柔漫入，案头那方旧端砚里，余墨未干，映着天光，恍若一泓桃花溪。

收笔那页，我郑重题下“魏晋陶渊明《桃花源记》 西年春月 仲锋书”，又盖了两方印：朱文“心远”，白文“林泉旧约”。印泥未干，我忽然笑了——所谓桃花源，何曾远在武陵？它就藏在每日铺纸、调墨、落笔的笃定里，在写错时揉皱又展平的耐心里，在二十年如一日，把一篇古文写成自己呼吸节律的温柔坚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