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十六次铺开宣纸,墨未研,笔已悬。黑底金书在眼前浮动,像从汉代碑石里浮出的余韵——不是拓片的苍茫,而是临写者心手相印后,在当代纸面上重新点燃的那簇金焰。右起,上至下,一笔一画,皆循《乙瑛碑》的呼吸节奏:横如列阵之雁,折似断而意连,捺脚沉稳如庙堂立柱。这已不是摹形,是与一百七十六年前鲁国孔庙里那位书佐隔空执手,共写同一份虔敬。</p> <p class="ql-block">黑底映金,不单是视觉的对比,是时间的对位。当指尖抚过“孔子庙置百”几个字的临写稿,忽然明白:所谓“同框对照”,并非左右并置两行字,而是让东汉的刀锋与今人的毫颖,在同一寸光阴里共振。那金,是碑石风化后仍不肯暗淡的精气;那黑,是千年墨池沉淀下来的静气——我伏案时,仿佛也成了碑阴里未刻完的那一笔,正待落定。</p> <p class="ql-block">笔画圆润处,不是软,是藏锋的韧;结构对称时,不是板,是礼制的温厚。临到“百官”二字,腕底自然沉住气——这“百”字上宽下稳,像庙堂基座;“官”字宝盖如冠,垂笔如绶。写到此处,窗外市声忽远,只余笔尖沙沙,如竹简翻页,如钟磬余响。第十六次,不是重复,是把《乙瑛碑》的筋骨,一节一节,接进自己的腕中。</p> <p class="ql-block">画面越简洁,心越不敢浮。黑底无纹,金文无饰,逼人直面字本身:哪一笔是“燕尾”未展足,哪一处“蚕头”尚欠含蓄。临写至此,早不数遍数,只辨气息——是碑的肃穆,还是我的急切?于是搁笔静坐片刻,再提时,腕底便多了一分东汉石匠凿刻时的笃定:慢,不是迟,是让每一刀都落进石理深处。</p> <p class="ql-block">左列“孔子朝置百”,右列“孔子庙置百”,两行并观,一字之差,却如镜照心。朝,是政教之始;庙,是礼乐之终。临写者左手写“朝”,右手写“庙”,仿佛左手牵着鲁国司徒的奏章,右手捧着孔庙执事的铜符。第十六次,终于读懂:《乙瑛碑》从来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条路——从朝廷诏令,到庙堂实操,中间走着的,是无数无名却郑重的“百”人。</p> <p class="ql-block">“丰册上”三字临得最久。不是难在形,而在意:“丰”是礼器满盈,“册”是竹简累累,“上”是敬奉之姿。写完搁笔,忽见案头去年手抄的《乙瑛碑》初稿,字迹稚拙,却也端然。原来所谓进步,并非越写越像碑,而是越写越懂——那“丰”字里盛的,从来不是墨,是心量;那“册”字间叠的,从来不是纸,是光阴;那“上”字所向的,从来不是虚空,是来处。</p> <p class="ql-block">两幅并置,深色斑驳如碑石肌理,纯黑如墨池幽渊。左幅金文略带飞白,似刀锋掠过石面;右幅金文沉实饱满,如朱砂钤于礼册。我临的不是两幅字,是同一块碑的阴阳两面:一面刻着汉家律令,一面映着今人指温。第十六次,终于敢说:临帖临到深处,碑就活了——它不再立在曲阜,而站在我腕底,在我呼吸之间,在我提按顿挫的每一寸光阴里。</p> <p class="ql-block">古朴不是陈旧,是未被喧哗削薄的本色;整齐不是刻板,是千人同向时自然生出的庄重。当“孔子庙置百”与“丰册上”在纸上静静并立,我忽然笑了:原来所谓“同框对照”,最深的对照,不在纸面,而在心上——一边是两千年前的礼制经纬,一边是此刻屏息凝神的自己。第十六次,笔未落,心已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