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书写北魏《石婉墓志》第一天

隶书学友会

笔尖悬在半空，墨未落，心先静了。

今天是第一次临写北魏《石婉墓志》——不是拓片，不是影印，是真正铺开素笺，调好浓淡，照着原志的神气，一笔一画去追那1500年前的呼吸。

“魏尚书江阳王次妃石夫人墓志铭”，九个字从右至左排开，像一列缓步而行的仪仗。我写得慢，不敢潦草，尤其“石夫人”三字，笔画里藏着北魏特有的方峻与温厚：横不平，竖不直，却自有筋骨；转折处微顿，似有欲言又止的余韵。

“夫人諱婉宇敬姿勃 叠南皮人也魏故使”——读着就觉名字里有风骨，“婉”是柔，“勃”是劲，“叠南皮”三字一出，仿佛看见太行山麓的旧郡，青砖、古槐、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回响。我写到“敬姿勃”时，手腕不自觉抬高半分，好像那“勃”字真要从纸上跃起来。

写到“豫青三州刺史汝阳公”，忽然停住。

这行字在原志里应是志主夫家的显赫官衔，可我临它时，却想起昨夜翻《魏书·官氏志》查“豫青二州”沿革，查着查着，窗外月光斜斜铺在书页上，竟像一道未干的墨痕。

“汝阳公”三字，金石气重，我改用兼毫，稍加重按，让捺脚沉下去，又不至呆板。写完搁笔，指尖微凉，袖口沾了点墨，像不小心蹭到了时光的边角。

第二遍重写志题时，我换了金粉调墨。

不是为炫目，是想试一试——当年刻工在青石上凿出这行字时，是否也怀着某种郑重？金在黑底上浮出来，不刺眼，却笃定，像把光凝在了时间的断层里。

“魏尚书江阳王次妃石夫人墓志铭”，再念一遍，忽然觉得“次妃”二字轻不得、重不得：她不是正室，却以“夫人”立铭；不是帝王家，却与尚书王室血脉相系。这方寸石上，盛着多少未落于史册的尊严？

第三遍写“夫人諱婉宇敬姿勃 叠南皮人也魏故使”，我刻意放慢。

“諱婉宇”——古人讳名，写时需避让、需敬惜，我提笔前先默念三遍，再落墨。“敬姿勃”三字，我试着把“敬”写得略收，“姿”舒展，“勃”收束而蓄势，像一个人由内而外的仪态：端然、从容、暗藏力量。

写完抬头，窗外玉兰正开，风过时，一朵白花轻轻落在未干的字旁，花瓣边缘微卷，像一枚小小的、温柔的句读。

“持节都督荆豫二州诸军事平南将军荆公”——这行字最见北魏武将气度。

我临它时，换了狼毫，中锋行笔，横如勒马，竖如坠石，尤其“平南”二字，写得稳而沉，仿佛真有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写完顺手在边角记了一行小字：“荆公之‘荆’，非荆楚之荆，乃郡望也。”——写完又划掉，觉得太较真，可较真，不正是第一天该有的样子？

最后一遍，我并没再写全文，只单提“豫青三州刺史汝阳公”七字，用金粉，写在一张窄窄的洒金笺上，压在案头。

它不再只是官职罗列，而成了我与北魏之间，一个微小却确凿的锚点。

第一天，墨未干，心已远。

石婉夫人，我们才刚刚开始认得你名字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