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光未透窗纸，我已铺开宣纸，蘸墨提笔。昨夜临摹《等慈寺碑》初稿，笔意尚滞；今日再写，心却沉静许多。那句“道阶公于神通力摧破波旬之兵”，落笔时手腕微沉，仿佛真有古德风骨自腕底涌出——不是炫技，是敬意。波旬者，魔障也；道阶者，登阶也。写到“开方便门”，笔锋稍转，墨色渐润，像推开一扇虚掩的山门，风从盛唐吹来，带着香火气与松涛声。</p> <p class="ql-block">午后稍歇，重读碑阴小字：“法王圣迹，调御善权，不可思议，莫知其极。”写到这里，忽然笑了。所谓“调御”，何尝不是写字时的收放？笔太纵则浮，太敛则滞；如驭马，松缰不脱手，勒缰不伤神。我写“善权”二字，特意将“权”字末笔拖长半分，似有余韵未尽——就像那场贞观年间的法会，钟声散了，余响还在殿角盘桓。</p> <p class="ql-block">再写“道阶公于神通力摧破波旬”，竟与第一遍略有不同。上回重“摧破”，笔势如刀；今日重“道阶”，起笔徐缓，横画微昂，仿佛真有人拾级而上，石阶被千人踏过，棱角已圆，而方向未改。神通力不在腾挪，而在持守；碑文之重，亦不在字字如铸，而在句句有根。</p> <p class="ql-block">写至“诚居捷之罪斯盖之兵”，笔尖一顿。这句断句颇费思量，“居捷”或为地名，或为法号，史册未明，但“诚”字我写得最重——墨浓而实，如叩首。写字第二日，已不单是摹形，开始揣其心：古人刻碑，刻的岂止是功业？更是忏悔、是托付、是把一念诚心，凿进石头里，等后人某日拂去苔痕，忽然读懂。</p> <p class="ql-block">又见“法王圣迹调御善权不可思議莫知”，心下一动。这十六字，我写了三遍。第一遍求准，第二遍求稳，第三遍，索性闭目默写，凭指间记忆落墨。写完睁眼，墨迹未干，窗外恰有鸽群掠过屋檐——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不可思议”，未必是玄妙难解，而是当人真正沉入一事，连风过檐角的节奏，都成了碑文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句“边际者矣自随膺云季政纲不纲海”，我未全写。只取“边际者矣”四字，悬于纸角。写字第二日，已知碑不在纸，而在界——笔画之界、心念之界、古今之界。越写越觉，所谓临帖，不是把古人的字搬进今天，而是让今天的呼吸，慢慢合上一千三百年前的脉搏。墨干时，案头茶凉，而碑意初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