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书写北魏《张猛龙碑》（10）

隶书学友会

第七次提笔临《张猛龙碑》，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痕，心却已沉入北魏的霜晨——那“分金沂道裂锦郡方春明好养温而霜”十二字，不是抄录，是叩问。碑意凛然，字字如凿，可我偏在“温而霜”三字间停驻良久：温是笔锋回护的柔韧，霜是刀劈斧削的骨相。原来刚柔从不两立，而是在腕底一转、呼吸一沉之间，自然相生。

墨色未干，纸边微卷，我忽然想起前日临到“濯此群真云褰天净千里开明学建礼”时，窗外正飘细雨。雨丝斜斜掠过窗棂，像极了碑中“濯”字那一捺的走势——起笔藏锋，行处蓄势，收锋如云开见日，干净利落。原来《张猛龙碑》从不只讲刀刻之峻，它也教人如何以笔为帚，扫尽浮尘，还心地一片天净。

“修风教反正野畔让秧林忠衣可改留”——这行字我临了三遍，越写越慢。不是难在结构，而是“让”字那一横，须得沉得住气，捺脚不抢、不滑、不浮，像农人俯身让秧于田埂，谦而有定。碑中风教，不在高言宏论，恰在这一让一留之间：让出空间，才容得下忠；留得余地，方养得成林。

“我明圣何以勿剪思深在民何以鸟悟”，临至此处，笔尖微顿。“勿剪”二字，让我想起老匠人修古碑拓片时，从不轻易刮去斑驳处——那些风霜蚀刻的痕，正是时间盖下的印信。所谓“思深在民”，未必是宏声宣讲，有时只是俯身听一句田埂上的闲话，静看一只鸟掠过碑额飞向青空，忽然就懂了什么叫“悟”。

“风化移新饮河止满庆海迷津勒石凿”，写到“勒石凿”三字，手腕隐隐发烫。不是累，是血脉里有东西在应和——那凿子叩击青石的笃笃声，仿佛正从洛阳邙山传来，穿过一千五百年的晨雾，落在我今日的砚池边。原来所谓传承，不是复刻形貌，而是让那凿石的力道，重新长进自己的臂骨里。

最后一行，“永将军鲁郡承平义参之訖造武年月”，落款处我特意加重了“永”字末笔。不是为求雄强，而是想记住：所谓“永”，不在石寿千年，而在每一次提笔时，心仍肯为一字一义，郑重驻足。第七次了，碑未写完，人却已悄然被它刻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