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笔锋落处，墨未干，心已静。临《曹全碑》至第十通，腕底渐有古意——不是刻意摹其形，而是慢慢听懂了那波磔舒展里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脩身之士官位不登君乃閑縉”，写到“閑”字那一横，笔势微顿，似有停云之意；“縉”字末笔轻提，如衣带风中微扬。汉隶的从容，不在工巧，而在不争。我常想，曹全当年治郃阳，劝农桑、修学宫、抚流民，哪一桩是急来的？碑文里没有雷霆万钧，只有温润如玉的节制。临这一句，临的不是字，是那种不躁不迫的士者之气。</p> <p class="ql-block">“神之徒不濟開南寺門承望來”，写至此句，窗外正飘细雨，檐角滴答，与笔毫舔纸的沙沙声应和。曹全碑中本无此句，这是我在临帖间隙信手所续——不为炫技，只为接住那股未尽的文气。汉隶的妙处，正在于它不拒人亲近：它不端着，不隔人，你若诚心来，它便许你共写一段人间愿。南寺门开，不是为迎香火，是为等一个肯慢下来、肯把心摆正的人。</p> <p class="ql-block">“使学者李儒彝狱卿明而治庶”，这句让我停笔良久。“明而治庶”四字，横画平实，波挑含蓄，却自有千钧之力。临到“庶”字，想起前日翻《后汉书》，曹全任酒泉禄福长时，“政教大行，百姓怀之”，不靠严刑，不靠权术，只靠“明”——明于理，明于情，明于时势。我写这一句，手腕放得更松些，墨色也略淡些，仿佛怕太重的笔，压住了那点清亮的“明”。</p> <p class="ql-block">“規程寅等谷獲人爵之報廓廣”，临此句时，恰逢秋收后回乡小住。村口晒场金浪翻涌，老人坐在槐树下捻穗，笑说：“谷子收了，心就宽了。”忽然懂了“廓廣”二字——不是空泛的宏大，而是心田舒展、秩序自生的宽广。曹全碑的规矩，从来不是捆人的绳，而是引水的渠；它不削足适履，只助人立得更稳、走得更远。</p> <p class="ql-block">“廊间升降揖让曹听事官舍廷”，写“揖让”二字时，笔锋略带弧意，如躬身之态。汉隶的波磔，原是礼的具象——一俯一仰之间，有分寸，有温度，有彼此看见的敬意。如今我们写字，常求快、求新、求夺目；可临《曹全碑》，临的是慢下来的节奏，是廊下踱步时袍袖拂过立柱的微响，是听事堂前那一声不疾不徐的“诺”。</p> <p class="ql-block">“朝觐之阶费不出民役不干时”，落笔至此，窗外梧桐叶影摇晃，像极了碑石上被岁月摩挲出的浅痕。曹全为政，不加赋、不夺时、不扰民，连修庙筑路，也“费不出民”。临这一句，我特意把“不”字写得稍重些——不是强调否定，而是落定一种选择：有所不为，方有所为。笔画沉实，却无火气，恰如那朝觐之阶，一级一级，稳稳托起人向上的步履，却不曾让谁喘不过气。</p>
<p class="ql-block">临《曹全碑》至第十通，愈觉它不是古碑，是活碑——字字可呼吸，句句有体温。它不教人做圣贤，只默默示范：如何以柔韧之笔，写刚正之志；以舒展之形，载沉静之心。写完最后一字，搁下笔，茶已凉透，而心，正微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