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口灯棚望 元夜满潮生

陈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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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灯棚日，晨光初破，黄河口湿地的薄雾还未散尽，渤海之滨的利津古渡旁，就已响起阵阵木槌声与欢笑声。这一日，是鲁北民俗里定好的“上棚日”，从黄河滩的渔村到利津古城的街巷，乡亲们扶老携幼，齐聚村头广场，只为搭建起那座承载着团圆期许与文脉传承的灯棚。辛弃疾词中“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元宵盛景，早已越过千年时空，落在这黄蓝交汇的沃土上，化作丙午马年里，黄河口儿女最殷切的期盼。

灯棚选址极有讲究，必临文脉之地，又得沾黄河水的灵气。今年的主灯棚，搭在陈氏宗祠东侧的广场，与黄河故道的老渡口隔路相望。扎棚的木料，是黄河滩里生长数十年的老柳木，坚韧耐风，带着河泥的温润；棚顶的横梁，缠着湿地芦苇编的彩绳，缀着蓬松的芦花与红荆条编成的小马福字，风一吹，芦花轻摇，便飘来黄河故道独有的清冽气息。

乡亲们搭棚的手艺，是祖辈口传心授的章法，不用图纸，全凭默契。四柱立地，架梁铺檩，覆上杏黄底、绣祥云奔马的防雨布，再沿棚檐钉上一圈朱红漆木槽，专为悬挂千盏明灯。棚口的楹联早已由家谱研究会的老友挥毫写就，黑檀木底，鎏金大字，正是那副传世佳句：“千盏明灯，照亮棚前如意路；一轮皓月，映红人间幸福家。”我摩挲着楹联上的笔锋，想起四十年教书育人的岁月，又念及如今编纂家谱、传承文脉的使命，只觉这灯火里，藏的不仅是年味，更是薪火相传的重量。

搭棚的忙碌中，选灯笼、定添丁灯的事，也在各家各户紧锣密鼓地进行。黄河口的灯笼，从来离不开这片土地的印记，而丙午马年的花灯，更将“马”的灵动与豪迈融入了每一处细节。寻常人家多选芦苇灯，以湿地芦苇为骨，糊上大红宣纸，绘着“骏马踏浪奔黄河”“白马伴鹤栖湿地”的图样，马鬃飞扬，蹄下是黄蓝交汇的浪花，栩栩如生；讲究些的，会选羊角灯，透光如暖玉，灯面剪纸刻着利津古城的钟楼、铁门关的旧影，边角处则衬着“马到成功”“龙马精神”的吉祥纹样。

今年的灯棚里，最吸睛的当属两盏巨型主灯。一盏是“黄河跃马灯”，高达三丈，以黄河故道的老藤为架，糊以多层彩纸，骏马昂首扬蹄，身披五彩鳞甲，恰如岑参笔下“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的豪迈，灯内燃着LED灯带，点亮时金光四射，宛若天马踏浪而来。另一盏是“文脉传薪灯”，灯身为宫灯样式，四面绘着“伯乐相马”“老马识途”的典故，既合了马年吉兆，又暗合了家谱研究中“寻根识途”的深意，由我们渤海陈氏文化研究会牵头定制，成为灯棚里最具文化底蕴的景致。

最受瞩目的，当属添丁灯。“灯”与“丁”谐音，添灯即添丁，这习俗在鲁北大地流传数百年，恰合了查慎行“近接元宵信，添丁报玉川”的欣喜。今年黄河口沿岸的村落，共添了二十一个新丁，二十一盏添丁灯便格外惹眼。灯身是朱红宫灯样式，灯穗是黄河边织女们纺的红丝线，每盏灯上都用金粉写着新丁的乳名，下方缀着一枚刻有家族辈分与小马图案的小铜铃。我们渤海陈氏文化研究会的同仁，特意为陈氏宗亲的添丁灯题了辈分字，将新丁的名字郑重录入家谱初稿，让血脉的传承，在马年的灯火中愈发清晰。

正月十四的试灯仪式，是灯棚日之后的又一盛事。夕阳西下，黄河口的天空被落霞染成金红，与湿地的翅碱蓬滩交相辉映，黄蓝交汇的浪花拍打着渡口，送来阵阵涛声。随着村老一声“试灯喽”，灯棚里的千盏明灯次第亮起。刹那间，红光漫过柳木棚架，映红了乡亲们的笑脸，也映红了远处的黄河故道。

芦苇灯的暖光，羊角灯的柔光，添丁灯的红光，交织成一片星海。风动铃响，二十一枚添丁灯的铜铃齐声作响，与黄河的涛声、乡亲们的笑语汇成乐章。姜夔笔下“巷陌风光纵赏时，笼纱未出马先嘶”的热闹，此刻褪去了古都市井的喧嚣，多了几分黄河口的质朴与豪迈。试灯毕，灯棚便正式敞开大门，迎候四方贵客。棚内长桌罗列，摆着黄河口的特产：利津水煎包的香气飘满街巷，渤海毛虾酱的醇厚沁人心脾，芦苇叶包的糯米糕裹着芦花的清香。

乡亲们围坐在一起，聊着家谱编纂的新进展，说着湿地生态的新变化，孩童们追着灯笼下的铜铃，手里举着迷你小马灯，在棚前的如意路上跑来跑去。非遗吕剧的唱腔婉转响起，威风锣鼓铿锵有力，舞龙队的身影在灯火中腾跃，龙身映着黄河水的波光，与灯棚里的骏马花灯相映成趣，宛若龙马共舞，将马年元宵的喜庆推向高潮。

正月十五元夜，皓月当空，银辉洒满大地，与灯棚的灯火交相辉映。此时的黄河口，潮平岸阔，黄蓝两色的浪花相拥起舞，湿地的白鹭归巢，翅碱蓬在灯火与月光中泛着温润的红光。千盏马灯照亮了棚前的如意路，也照亮了黄河口儿女的幸福路；一轮皓月映红了人间的幸福家，也映红了这方沃土的繁荣景。

欧阳修云：“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千年岁月流转，朝代更迭，山河变迁，不变的是黄河口的灯火温情，是家族血脉的绵延，是文脉传承的初心，更是中华儿女对国泰民安的永恒期盼。

站在六十岁的路口，置身于黄河口的灯棚之下，望着漫天马灯与皓月，听着铜铃叮当与黄河涛声，我心中满是澄澈与激荡。这灯棚，搭起的是民俗的根脉，悬挂的是传承的火种；这马年花灯，照亮的不仅是元宵之夜的归途，更是家族文脉延续的长路，是黄河口文化生生不息的前路。它让我们在团圆中铭记根脉，在璀璨中坚守初心，在“龙马精神”的祈愿中，奔赴更美好的未来。愿这黄河口的马灯，岁岁长明，照亮千家万户的兴旺之路，照亮家谱文脉的传承之路；愿这黄河安澜，奔流不息，滋养这方沃土的生生不息；愿我中华大地，如骏马奔腾，蹄疾步稳，国泰民安，民富国强，岁岁年年，共赴这良辰美景，共守这盛世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