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阿乙小传</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十年代某年春节刚过，报社编辑部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里。窗外残雪未消，屋内暖气管子滋滋作响，同事们或喝茶或看报，一派慵懒。</p><p class="ql-block"> 门"吱呀"一声开了。先进来的是一顶前进帽，接着是黑框眼镜，最后才是整个人——阿乙。</p><p class="ql-block"> 嚯！这一身行头：西装笔挺，白衬衫，红领带，脚下皮鞋锃亮，踩得水泥地板"嘎噔嘎噔"响，活像匹刚钉了掌的小马驹。</p><p class="ql-block"> "过年好啊！各位过年好！"阿乙拱手作揖，从兜里掏出烟盒，在大拇指上敦几下，捏出一支放鼻尖嗅嗅，却不点，往耳朵上一卡，背着手在屋里踱开了方步。</p><p class="ql-block"> 美女编辑从稿纸堆里抬眼。往日这位爷进门先摘帽子，泡茶，撅嘴吹茶叶，吸溜咂嘴，一套程序走完才算落座。今儿这是唱的哪出？</p><p class="ql-block"> 她眯眼细瞧——哦，新皮鞋。再瞧——哟，皮尔卡丹的标。</p><p class="ql-block">"阿乙老师，"编辑甲扶了扶眼镜，"这是当新郎啊？新衣新鞋新派头，丈母娘家赞助的吧？"</p><p class="ql-block"> "外母娘"三个字咬得极重，满屋子人都乐了。</p><p class="ql-block"> 阿乙的踱步戛然而止，取下耳朵上的烟点上，深吸一口："嗯哈……玩笑，玩笑。过年嘛，总得有点氛围。"</p><p class="ql-block"> 嘴上谦虚，脚下却踱得更欢了，那"嘎噔"声颇有进行曲的节奏感。</p><p class="ql-block"> 美女编辑撇撇嘴，低头看稿，故意不看他。</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 正尴尬着，门又开了。一袭红衣闪进来，像团火苗，连带着把屋里的温度都拔高了两度。</p><p class="ql-block"> 来人是个年轻姑娘，脸比衣裳还红，怯生生地扫视一圈，见只有美女编辑一位女性，径直走过去："老师，能帮我看看稿子吗？"</p><p class="ql-block"> 美女编辑正忙，随手一指："先让阿乙老师给看看，他学问大，经验丰富。"</p><p class="ql-block"> 阿乙正举壶欲泡茶，闻言手停在半空。那壶嘴悬着，人却早已扭过头去，眼神直勾勾的，像被那团红衣勾了魂。</p><p class="ql-block"> "不忙，不忙，"他放下茶壶，声音陡然低了八度，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沉稳，"好说，好说。"</p><p class="ql-block"> 说着，阿乙先把目光放在美女编辑脸上，美女编辑也正看着看他。来了一句:“我经验丰富，你体会深。”</p><p class="ql-block"> 美女编辑还没明白什么意思，编辑甲和乙就哈哈大笑起来。甲顺口说了一句，这里还有未成年人，不能讲荤话的。</p><p class="ql-block"> 这一句点醒了美女编辑，脸一下红到耳根。狠狠地瞪了一眼阿乙。低头看稿。她知道，跟这种人逗嘴，是高看他了。无声是最大的蔑视。</p><p class="ql-block"> 阿乙见美女编辑愤怒的，自嘲地来了一句，“调侃调侃，过年吗，总的有点氛围。”</p><p class="ql-block"> 小姑娘不知众人笑啥，规距地把稿子递阿乙。阿乙伸出食指在舌尖上抿了抿，一页页翻得极慢，翻到第三页，忽然勾勾手指："来，你来看这里。"</p><p class="ql-block"> 姑娘俯身。两人头顶几乎相抵，阿乙的鼻尖几乎要蹭上人家的发梢。他深吸一口气，表情陶醉得像在品鉴陈年茅台。</p><p class="ql-block"> "这里，"他指着稿子，声音愈发低沉，"立意要新，构思要巧。语法要通，修辞要妙。还有——"他顿了顿，推推黑框眼镜，"这个'的、地、得'，万万不可混用。'的'是定语，'地'是状语，'得'是补语……"</p><p class="ql-block"> 姑娘连连点头，满眼敬佩。</p><p class="ql-block"> 阿乙更来劲了，从鲁迅讲到茅盾，从主谓宾讲到定状补，直讲得唾沫星子飞溅。忽然抬头，见墙上大钟指向十二点，这才意犹未尽地合上稿子。</p><p class="ql-block"> “太感谢老师了！"姑娘激动得脸更红了，"中午我请您们几位吃饭吧！"</p><p class="ql-block"> 阿乙等的就是这句，却摆手："哎呀，这怎么好意思……"</p><p class="ql-block"> "要的要的！"姑娘诚恳地说。</p><p class="ql-block"> "那……恭敬不如从命？"</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 当年下馆子，粮票是硬通货。姑娘掏遍口袋，只有一斤粮票。五个人，十张馅饼，三个男人每人五张——这账怎么算都不对。</p><p class="ql-block"> 姑娘悄悄拽拽美女编辑的袖子："姐，借我二斤粮票……"</p><p class="ql-block"> 编辑乙听见了，挤眉弄眼："阿乙老师，人家小同志为了你，背债请客啊！"</p><p class="ql-block"> 阿乙正低头研究自己的皮鞋，闻言昂首："哪里哪里，学问嘛，本就该薪火相传。"</p><p class="ql-block"> 铁道旁的小食堂，过油肉和馅饼是一绝。阿乙一个人就干掉六张馅饼，吃得满嘴流油，还抽空点评："这馅，葱多了，肉少了，不如我外母娘做的地道。"</p><p class="ql-block"> 众人暗笑——这"外母娘"叫得倒顺口，不知人在何方。</p><p class="ql-block"> 出来时变天了。大雪纷飞，边下边化，裹着狂风，像无数根冰针往脖子里扎。众人缩着脖子疾走，唯独阿乙，一步一跳，像只受惊的麻雀。</p><p class="ql-block"> "阿乙老师，练什么功呢？"编辑甲喊。</p><p class="ql-block"> "新鞋！新鞋怕水！"阿乙头也不回，专挑干处落脚，那姿势介于芭蕾与跳房子之间，颇为壮观。</p><p class="ql-block"> 美女通讯员过意不去："老师，踩水没事吧？"</p><p class="ql-block"> "没事没事，"阿乙跳得更欢了，"皮尔卡丹，防水！"</p><p class="ql-block"> 话音未落，一脚踩进雪水坑里，溅起半人高的黑泥汤。</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 回到编辑部，五个人淋成了落汤鸡。阿乙最惨——西装湿透，领带歪成麻花，那顶前进帽瘪得像块抹布。</p><p class="ql-block"> 但他顾不上这些。</p><p class="ql-block">"我的鞋！我的鞋！"他哀嚎着坐下，翘起脚来。</p><p class="ql-block"> 众人围上去看。只见那"皮尔卡丹"的鞋头开了胶，像张咧开的嘴，正往外吐着白沫子——大概是进水后发酵了。</p><p class="ql-block"> "哟，这标……"编辑乙凑近看，"怎么看着像'皮尔卡丹'的兄弟'皮尔卡丹'？"</p><p class="ql-block"> "什么？"</p><p class="ql-block"> "皮——尔——卡——丹，"编辑乙一字一顿，"中间这'尔'字，多了一点？"</p><p class="ql-block"> 阿乙夺过鞋细看，脸涨得通红。那商标上赫然印着："皮尓卡丹"。</p><p class="ql-block"> "这……这是港版，港版就这样！"他强辩道，"我外母娘从深圳捎来的，海关过的！"</p><p class="ql-block"> 一"外母娘神通广大啊，"编辑甲感叹，"连'尓'字都认识。"</p><p class="ql-block"> 阿乙张张嘴，无言以对。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支一直没点的烟——早泡烂了，烟丝散成一团黄絮。</p><p class="ql-block"> 他愣愣地看着，忽然笑了，把烂烟往桌上一拍："过年嘛，总得有点氛围！"</p><p class="ql-block"> 满屋子人笑作一团。美女编辑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出来了。那红衣姑娘也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p><p class="ql-block"> 阿乙索性把两只"皮尔卡丹"都脱了，拎在手里，光脚站在地上。那双脚白胖白胖的，像两截刚出锅的馒头。</p><p class="ql-block"> "笑什么？"他梗着脖子，"我这是赤脚大仙下凡，体验生活！"</p><p class="ql-block"> 窗外雪越下越大，屋内暖气蒸腾。阿乙的西装还在滴水，在脚下积成一小洼，倒映着他那张尴尬却不失倔强的脸。</p><p class="ql-block"> 那顶前进帽，不知何时被他重新戴在了头上，虽然瘪着，却依然前进着。</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尾声</p><p class="ql-block"> 后来据说，阿乙那天的"港版皮尔卡丹"是在自由市场花十五块钱买的。卖鞋的老乡拍胸脯保证："绝对的港货！刘德华同款！"</p><p class="ql-block"> 至于"外母娘"，那是后话。反正当年年底，阿乙真结了婚，新娘不是那位红衣姑娘——人家后来成了编辑部的正式通讯员，写的"的、地、得"分毫不差。</p><p class="ql-block"> 而阿乙，依然每天"嘎噔嘎噔"地踱步，只是再也不穿皮鞋了。他改穿布鞋，千层底，黑面白边，走路悄无声息。</p><p class="ql-block"> 有人问起，他总神秘一笑："低调，低调。这才是真派头。"</p><p class="ql-block"> 只有美女编辑知道，他柜子里还锁着那双"皮尔卡丹"，鞋头用万能胶粘了又粘，像件战利品，又像块伤疤。</p><p class="ql-block"> 偶尔夜深人静，阿乙会打开柜门，对着那双鞋发呆。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那行"皮尓卡丹"上，泛着幽幽的光。</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那个下雪的中午，想起那六张馅饼，想起红衣姑娘发梢的香气，想起众人笑出眼泪的脸。</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也笑了，摘下前进帽，盖在鞋上。</p><p class="ql-block"> "过年嘛，"他对自己说，"总得有点氛围。"</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