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糕疙瘩

宇宙漫步

<p class="ql-block">  过年回了趟老家,刚进村子就听见邻居二娃家传来热闹的唱腔 —— 原来是他家在说 “平安书”,这可是老家人过年时最爱的热闹。我赶紧凑过去,二娃见了我这个 “稀客”,笑着转身从里屋端出一笸箩好吃的,瓜子、花生、醉枣堆得满满当当。最让我惊喜的是,笸箩角落里,竟躺着些黄莹莹的糕疙瘩 —— 那是我多少年没见的老味道了。我也顾不上讲究形象,伸手抓了一把就塞进兜里,指尖触到糕疙瘩的脆感,心里瞬间暖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儿子凑过来,指着我兜里的东西好奇地问:“爸,这是什么呀?”​</p><p class="ql-block"> “糕疙瘩。” 我笑着回答。</p><p class="ql-block"> ​“用啥做的?好吃不?” 他眼睛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 ​“用咱老家的黄土炒的。” 我故意逗他。​ </p><p class="ql-block"> “黄土做的?” 儿子立马皱起眉头,往后躲了躲,一脸嫌弃。我却不管这些,跟二娃寒暄几句后,就坐在他家沙发上,耳边听着《快嘴》,手里捏着糕疙瘩往嘴里送,“咔嚓咔嚓” 的脆响在热闹的唱腔里格外清晰,引得屋里其他人都朝我看,眼神里满是笑意</p> <p class="ql-block">  糕疙瘩是老家人过年时的传统小吃,以前每逢春节,家家户户都会做,和瓜子、花生、醉枣、糖果一起,摆在招待客人的方桌上,是标配的 “年味儿零食”。它的用料不复杂,主要是陕北的黄软米,再掺点面粉增加韧劲;最特别的是工艺 —— 得用老家的黄土慢慢炒出来,带着一股子独有的土香。</p>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家炒糕疙瘩总选在正月初七。因为正月初八要请人来说 “平安书”,炒早了怕不够待客。初七吃过午饭,一家人就开始忙活。母亲先把提前切好的冻糕块放进锅里蒸,蒸汽裹着米香飘满屋子,等糕块软乎乎的,就趁热倒在案板上。她一边往糕上撒面粉,一边使劲揉,胳膊肘一沉一沉的,直到面粉全揉进糕里,变成一个光滑劲道的面团。接着把面团切成小块,再搓成拇指粗的长条,用刀切成小丁 —— 这就是糕疙瘩的胚胎了。要是想做得更精细些,就把长条搓得跟筷头一样细,切成一寸长的小段,炒出来更脆,特别适合给小娃娃当磨牙的零食。​那会儿我总爱凑在案板旁捣乱,姐姐嫌我碍眼,就塞给我五毛钱:“去,到对面崖畔上挖点土疙瘩回来,要能炒的那种。” 我攥着五毛钱,跑到硷畔上喊了一嗓子,邻居家的二娃和槐花立马跑了出来,吵着要跟我一起去,条件是炒好后分他们五块糕疙瘩。我一口答应,三个小孩就蹦蹦跳跳地往崖畔去。​</p> <p class="ql-block">  老家崖畔上的土疙瘩,可是有 “讲究” 的。经了千百年的风吹日晒,性子温厚,老辈人说它有不少用处。那时候没有卫生纸,土疙瘩就是厕所里的 “必需品”;尤其是用柴火烧过的土疙瘩,还能对付痔疮。小时候家里缺医少药,要是小孩犯了吐泻,大人们就炒点土疙瘩,把炒熟的土沫子倒进温开水里,等土沫沉底,让小孩喝上面的清液,没过多久,吐泻的症状就轻了 ——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土办法,却格外管用。</p> <p class="ql-block">  二娃力气大,挖土疙瘩的活儿基本被他包了,我和槐花就在旁边捡些小块的。没一会儿就挖了满满一筐,我们仨抬着往回走,土疙瘩碰撞着发出 “哗啦哗啦” 的响。回到家,姐姐们把土疙瘩倒在院子的青石板上,用棒槌敲碎,再用细箩筛成粉末,装在大盆里备用。因为炒糕疙瘩时会扬起不少粉尘,家里的锅灶不方便,我们就把灶火挪到窑洞口的空地上。​等灶里的柴火把铁锅烧得通红,姐姐先抓一把黄土倒进锅里,铲子不停地翻炒,土在锅里 “沙沙” 响,慢慢变得温热;接着撒一把大颗粒的食盐,继续炒,盐粒遇热发出 “滋滋” 的轻响,混着土香飘出来;等黄土在铁锅里开始 “咕嘟咕嘟” 冒泡,就把糕疙瘩胚胎倒进去,铲子快速地翻搅,糕块在土里滚来滚去,慢慢从米黄色变成焦黄色,油亮亮的特别诱人。这时用笊篱把糕疙瘩捞出来,再用细箩筛掉沾在上面的黄土,金黄莹亮的糕疙瘩就成了。刚炒好的糕疙瘩还带着热气,有点软,不好吃;可放在通风处吹一会儿,立马变得酥脆爽口,咬一口,土香混着米香在嘴里散开,越嚼越有味道。​我记得那天,我按约定给了二娃五块糕疙瘩,又多抓了一把塞给他。他揣进兜里,没走几步,裤兜就破了个洞,糕疙瘩撒了一院子,我们俩蹲在地上捡,笑得直不起腰。​筛下来的黄土还带着热度,槐花突然跑回她家院子,从玉米架上掰了一棒玉米,把玉米粒埋进热土里。没几分钟,“噼噼啪啪” 的声响就传了出来,一颗颗金黄的玉米花从土里 “蹦” 出来,落在青石板上 —— 又一道美味就这么成了,我们仨抢着捡来吃,玉米花带着土的温气,香得很。​ 如今,这种带着土味的美食,已经很少有人做了。城里养孩子,总怕沾半点土腥,觉得不卫生。可在老辈人眼里,土是最纯净、最神圣的东西 —— 土生万物,连我们都是靠这片黄土长大的。《本草纲目》里也写:“壁土拌炒,借土气助脾。” 老家的糕疙瘩,就裹着这样浓郁的黄土气息,像舌尖上的老伙计,色、香、味都透着实在,咬一口,不仅是味蕾的享受,更是心里的踏实。像糕疙瘩这样的吃食,老家的年味食谱里还有不少。它们不像城里的点心那样精致,却带着一份独有的 “家常味”,是写给所有人的 “大众家书”—— 味道留在记忆里,手艺传在唇齿间,暖意融在骨子里,哪怕过了很多年,一想起,还是会让人心底发颤,忍不住贪恋那份老味道。​听完平安书,二娃娘给我端来一碗滚烫的黄酒,喝下去浑身都暖了。谢绝了二娃一家留我吃饭的好意,我带着儿子往酒店走。路上,儿子忍不住从我兜里拿了一块糕疙瘩,试探着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要:“爸,再给我一块,真好吃!”​</p> <p class="ql-block">  我笑着把剩下的糕疙瘩都递给了他,心里忽然明白:真正的年味,从来不在有多精致的吃食,而在心里 —— 在一家人一起蒸煮煎炒的烟火气里,在满是回忆的老家里,在走亲访友、东窜西逛的闲谝里,更在这些带着乡土温度的老味道里,一吃就想起,一想就温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