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堤烟柳忆流年

桃花源

柳丝柔若无骨，轻飏悠悠，恰如少女新沐后垂落的长发，还凝着晓雾未干的湿凉。

两岸垂柳依依，枝枝相语，随风相牵，宛若嬉戏，宛若打闹。我竟似听见了它们的笑声，清越如银铃，是不谙世事的少女之笑，一串一串，散在渐暖的东风里。真可谓“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满眼皆是温柔。

望着这般光景，不觉便念及童年。那时的我，亦如这柳丝一般，明朗烂漫，心中盛满明晃晃的希望。春日放了学，总爱奔向柳树下。折一枝最嫩的柳条，轻轻一旋，抽出白玉般的木心，只留一层青皮。裁齐削薄，置于唇边轻吹，便呜呜作响。声响虽粗拙不成调，在我们耳中，却是天地间最动人的乐音。

待到夏日炎炎，烈日当空，我们便攀下柔枝，巧手编织成柳帽，戴在头上，顿觉清凉一片，隔绝了暑气蒸腾。放学路上，小伙伴们头戴柳冠，喜笑颜开，相互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惊起枝头鸣蝉，一派“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的天真烂漫。那时的我们，满头满脸都是融融暖阳，心里满满当当，全是对长大的热切盼望。

可思绪向来难由人控，眼前柳丝一晃，竟化作了乡间坟茔之侧的几株老柳。它们早已失了柔婉姿态，树干中空，裂着黝黑深痕，似被岁月掏去了心肺；树皮皴裂斑驳，覆满青苔，触之阴凉湿滑。

春日亦不曾薄待它们，枝头仍吐鹅黄嫩芽。可这点点新绿，衬着苍老空洞的躯干，非但不显生机，反倒更添几分凄凉。风穿空洞躯干，不再是软语轻喃，而是低沉呜咽，如一位老者，对着旷野，絮絮诉说着无人能解的往事。正应了“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岁岁荣枯，看尽人间悲欢。

我立在原地，望着这新绿与老朽的奇异交融，心下忽被轻轻触动。

童年之柳，是歌，是笑，是满握的希望；

坟畔老柳，是沉默，是守望，是历经沧桑后，仍向春天吐露的一抹新芽。

它们见过生之欢悦，亦懂得死之寂寥；

历经少年热闹，也承受暮岁苍凉。

却始终不言不语，只是静静伫立，一年又一年，把新绿献给春光，把沧桑留给岁月。

离开河岸时，风渐大了些。身后那片柔柳依旧轻摇，笑声似更清亮。可我耳畔，却总萦绕着那几株空心老柳，在风里低沉的回响。

它们不曾言语，却又仿佛，道尽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