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翠华山记

蓝鸟在飞/诗人摄影家

文字／蓝鸟在飞

摄影／蓝鸟在飞

翠华山记

出长安城南行二十余里，秦岭北麓一脉青苍拔地而起，烟岚缭绕，林壑幽深，便是翠华山。古称太乙，因汉武帝祭天、太乙修真而载于典籍；又传翠华姑娘于此羽化，山以人名，添了几分人间情致。它不似西岳华山以险绝天下，却以山崩奇观、天池澄明、古意绵长，成为终南山中一颗温润而雄奇的明珠。入山一回，便如读一部地质史诗，品一阕长安清词，心与山川相融，尘虑尽消。

清晨自山门入谷，清风先至，携草木清气扑面而来。脚下石阶顺着山势蜿蜒，两旁林木葱茏，松影交错，枝叶间漏下细碎天光。溪水自岩缝渗出，叮咚作响，似古瑟轻弹，一路相伴。行不多时，山势渐抬，视野渐阔，远处峰峦如黛，云雾如纱，轻轻裹着山尖，忽聚忽散。秦岭以雄浑著称，而翠华山却在雄浑中藏着婉约，刚健间含着灵秀，刚柔相济，自成气象。

行至山腰，豁然开朗，一汪碧水静卧群山之间，便是天池。此湖非人力开凿，乃远古山崩巨石壅塞河谷而成，是秦岭深处罕见的高山堰塞湖。湖面开阔，水色澄碧，如一块温润翡翠嵌于苍崖翠壁之间。无风时，波平如镜，峰影、云影、树影尽落其中，天光云影共徘徊，分不清山在水中，还是水在山里。微风乍起，涟漪轻漾，碎了一湖倒影，波光闪烁，如撒满碎银。湖畔有亭翼然，有木栈道临水而建，漫步其上，远山近水尽收眼底。湖侧翠华宫静静伫立，红墙青瓦，香烟轻袅，诉说着翠华姑娘追求自由的古老传说。传说虽缥缈，却让这山这水多了一缕人情温度，使自然之美与人心之善相映成趣。

沿天池西岸而行，渐入石海。这里是翠华山最震撼之处——亿万年前的地壳运动与山体崩塌，造就了这片举世罕见的巨石奇观。千万吨花岗岩巨石凌空滚落，堆叠交错，或如巨兽蹲伏，或如巨舰待航，或如剑指苍穹，形态万千，气势磅礴。行走其间，石径曲折，时而穿石缝，时而越石梁，时而临深涧，仿佛闯入一座天然石筑迷宫。抬头仰望，危岩高耸，遮天蔽日，只觉自身渺小，天地壮阔。石间草木顽强生长，松生于石隙，花绽于崖边，以柔弱之躯衬巨石之刚，以生机之绿点苍岩之寂，尽显生命的倔强与诗意。石海不语，却以沉默的雄姿，诉说着沧海桑田的变迁，让人敬畏自然之力，感念岁月之奇。

石海深处，藏着两处奇洞——冰洞与风洞。二洞皆由巨石架空相倚而成，为天地造化之妙。先入风洞，狭长石道仅容一人通过，冷风自洞中穿堂而过，呼啸有声，即便盛夏，亦清凉彻骨，暑气顿消。古人称其为“风伯洞”，相传风神居此，掌管山间四时之风。再进冰洞，幽暗深邃，寒气更甚，盛夏时节洞内仍有坚冰不化，冰棱垂悬，晶莹如玉，与洞外酷暑形成冰火两重天。伸手触石，冰凉沁骨；凝神静听，滴水之声清脆回响。一风一冰，一凉一寒，皆是山崩遗珍，让人叹为造化之神奇，天地之灵秀。

由石海攀阶而上，可登翠华主峰。山路虽陡，却步步有景。行至龙脊梁，石径如巨龙脊背横卧山间，两侧悬崖幽深，临崖远眺，秦岭群峰连绵起伏，如青浪奔涌，长安平原隐约可见，烟村雾树，如诗如画。登顶那一刻，长风拂面，胸怀顿开。云在脚下飘，山在眼中立，天地辽阔，万物清朗。此刻方知，登山之乐，不在登顶之喜，而在攀登之中，观山之变，感心之静，悟天地之理。翠华山不逼仄、不张扬，以宽厚之姿接纳每一位来客，让人在攀登中放下浮躁，在俯仰间亲近自然。

山间除了奇石秀水，更有文脉悠长。自秦汉以来，翠华山便是皇家上林苑，秦始皇狩猎于此，汉武帝筑太乙宫祭天，唐太宗建翠微宫避暑。历代文人墨客多有登临，题诗刻石，留下摩崖题记百余处，笔墨藏于青山，诗文融于流水。“终南阴岭秀，碧嶂插遥天”，古人诗句，写尽翠华之美。山间道观古寺，晨钟暮鼓，香火轻袅，道家风骨与山水意境相融，清静无为，自在安然。行走山中，不仅赏自然之景，更读历史之书，一草一木皆有故事，一岩一石尽藏文脉。

翠华山之美，四时不同。春日山花烂漫，杜鹃映崖，新绿满枝，生机盎然；夏日浓荫蔽日，清泉潺潺，风洞生凉，是天然避暑佳境；秋日层林尽染，红叶如火，黄叶如金，色彩斑斓如画卷；冬日雪落苍山，冰挂悬岩，天池如镜，一派素雅清净。无论何时前来，皆有别样景致，皆可寻得内心安宁。

日暮时分，缓步下山。回望翠华，峰峦隐于暮色，云雾轻笼，如一幅淡墨山水缓缓收卷。风声、水声、鸟鸣声，交织成一曲山间清乐，久久回荡于心。长安近在咫尺，繁华在望，而山中的清幽、雄奇、古雅，已深深印入心底。尘世喧嚣，在此被山水洗净；心中烦忧，被林泉抚平。

翠华山者，终南之秀，山崩之奇，人文之厚，集于一身。它不喧哗，自有声；不张扬，自有色。它以亿万年的沉静，等待每一个向往自然、追寻宁静的人。入山，是与天地对话；出山，是携山水归心。此行一游，观石、赏水、听风、读史、悟心，足矣。愿此后岁月，常念翠华之翠，常记山水之欢，于喧嚣尘世中，守一份山林清趣，得一份自在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