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述铮：“扬州瘦马”与“瘦西湖”

袁州逸民

扬州五亭桥

“扬州瘦马”与“瘦西湖”

——中华博物通考《导论》选编

张述铮/文

新兴古典博物学旨在展现中华博物的生衍变幻、进而展现古今真切的社会生活，展现我中华的物态文化体系、同时又展现了一种饶有情趣的学术风采。如常见语词“扬州瘦马”，“瘦西湖”，何以得名？源于何处？

《禹贡》划定九州之中就有扬州，其地盛产金銀瑶琨美玉及象齒皮革與孔雀等珍稀之物，名驰天下。扬州城的建立已有两千五百余年的历史，其主城区位于长江下游北岸。春秋时期，吴王夫差于周敬王三十四年（公元前486年），在此开凿世界最早的运河——邗沟， 贯通长江与淮河，建立邗城，孕育了唯一与邗沟同龄的运河城，因水网密布，气候温暖，楚怀王十年（公元前319年），熊槐在此基础上扩建立广陵城，意在赞美其“广被丘陵”，因城池建于广阔绵延的丘陵之中，展现了山脉、谷地、河流、湖泊等多种自然风光，珍馐百味，肴果纷陈，为人们提供了无尽的生衍繁盛之地，我中华的四大菜系之一的淮扬菜业已诞生，万千黎民，丰衣足食，广陵遂成爲中华历史名城（今扬州仍沿称“广陵”）。中国最早发现的观潮之地即秦汉间的神州第一潮—广陵潮，此后始有钱塘潮等景观观；中国最早的琴曲是秦汉间的《广陵散》，《广陵散》因曹魏名士嵇康的演奏，而大盛于世。悠悠广陵，久蓄中华文化艺术底蕴，远具中华文化艺术谱系。

广陵绝响。

　　广陵历经魏晋等朝代多次重修，日益壮观，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广陵复称扬州。扬州除却政治经济地位显赫之外，又是美女辈出之地，历史上曾有汉赵飞燕（以瘦为美）、赵合德姊妹、唐上官婉儿及五代风流帝王李煜先后两任皇后周蔷、周薇，号称“五大美女”。又何止“五大美女”？

隋唐以后，代有佳丽面世。隋炀帝杨广大业元年（605），又再度在此开凿大运河，直贯京都洛阳，旁连涿郡，藉此运河曾三下扬州。唐代，扬州尽显江河交汇，四海通达之盛态，故有“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著名诗篇（见唐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今之扬州已远离长江，不再是帆影往来的口岸）。扬州在唐代是除却京城长安之外的最爲繁华的大都会，宛若后世的大上海，其时商旅云聚，夜市千灯，花街柳巷，成爲豪门公子、文坛才士欢汇之地，倜傥不羁，醉生梦死，时有所见。唐王建《夜看扬州市》诗赞曰：“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诗人杜牧《遣怀》更有名作：“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此“楚腰纤细掌中轻”之用典，即直涉楚灵王好细腰与赵飞燕的所谓“掌中舞”两事。杜牧凭借豪放而婉约的诗作，赢得百世赞颂，此诗实是一种自嘲，以书怀才不遇之作，却曾招致史家“放浪薄情”的诟病。大唐之扬州，确是令人向往，令人心醉，故而唐诗人张祜有“人生只合扬州死”之感叹（见其所作《纵游淮南》）。元代又另行大修的京杭大运河弃洛阳而直达北京，扬州之地位愈加显赫。

“十年一觉扬州梦”。

　　总之，人世间这一最古最长的大运河，虽历代修建，却始终离不开扬州。时至明清，扬州光彩依旧，经济同样十分繁盛，是达官贵人、豪门望族亟喜择居之地，举国称霸的两淮盐商亦汇集于此，各操其业，大展身手，赫赫然富甲一方。由此振兴了园林业、房产业、餐饮业、旅游业，娱乐中的黄色职业也应运而生，空前兴盛，一些投机者低价买进穷苦人家的美丽苗条幼女，令其学习礼仪交往、歌舞绘画及其他媚人技艺，而后以高价卖至朱门或青楼，大发其财，此即“扬州瘦马”之由来。

此后，除却“扬州瘦马”之外，又催生了著名的“扬州八怪”这一群体。“八”，言其多也，实有十五人之多：“怪”，言其书画风格奇特，超乎常规。故时人贬称为“八怪”。“扬州八怪”实则是别具一格，尽显才华，开一代艺术风尚，影响广远。

郑板桥诗，中有“霎时一阵微风起，飘落嫦娥笑语声”。

　　何以称“痩”？在中国古代常以“痩”为美，汉民歌曰：“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原指腰肢苗条纤细，后世强调的实则是一种别样的玲珑美丽。“瘦马”一词，初称“瘦马驹”，始见于唐白居易《有感》诗三首之二：“莫养瘦马驹，莫教小妓女。后事在目前，不信君记取。马肥快行走，妓女能歌舞。三年五年间，已闻换一主。”又简称“瘦马”，见于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中的《仙吕·赏花时》：“落日平林噪晩鸦，风袖翩翩吹瘦马。”“瘦马驹”“瘦马”皆指艺妓，称妓女为人人可骑的马，后世又称之为“马子”，实是一种具有侮辱性的比拟。

同样，扬州的湖又称“瘦西湖”，因其紧联京沪大运河，漫延狭长，又有荷花池、钓鱼台、五亭、二十四桥，杨柳依依，芳草萋萋，景观佳丽，美不胜收，较之杭州西湖别有一种风韵，故以“痩西湖”为喻。

明 陈洪绶《抚琴图》，仕女均以瘦为美。

　　“扬州瘦马”本是一种当被摈弃的陋习，不足为训，但这一陋习关联了“瘦西湖”，关联了扬州的一种学术体系，所反映出的是独具风采的中华文化体系，体现了扬州的一种别样的玲珑美丽，体现了扬州古今社会的经济发展变化。本书的这种阐释，这种描述，当然也是中华古典博物学的本色，今世风行的西方博物学岂能取代？再证我中华古典博物学必须重建。

按，本文旨在论说“扬州瘦马”“瘦西湖”的由来，进而论述了古代扬州的富饶与倩丽的历史，而当年清兵入侵的凶残屠杀，那惨绝人寰、遍地横尸的“扬州十日”，那满城宁死不屈的英雄人民，那壮烈殉国的民族英雄史可法，因与本题无干，则未能落笔，留下的却是百代国耻，无尽悲痛，永难忘怀的强国梦！

岁在丙午端月上浣年且九十，书于山东书于师大新村东篱斋

夕照下的扬州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