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山玉佛苑记：与一块石头的禅意相遇

刘建华

踏入玉佛苑的那一刻，风穿过朱红山门，卷着檐角铜铃的清响，我忽然懂得，朝圣从不是奔赴远方的神迹，而是在一块亿万年的玉石前，与自己的内心坦然相见。

　　仰瞻正面：释迦牟尼的静默庄严

穿过钟鼓楼的回廊，玉佛阁的鎏金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推开门的刹那，整座大殿的气韵都凝在那尊端坐的玉佛之上——260.76吨的七彩岫岩玉，以整石为身，正面雕就释迦牟尼佛的法相，竟似天工与匠心共铸的奇迹。

佛身通高5.23米，肩宽2.6米，端坐于莲花宝座之上，右手结“施无畏印”，掌心向外，似在抚慰众生疾苦；左手结“与愿印”，垂于膝前，许人现世安稳。最令人称奇的是玉色与佛相的天成契合：释迦牟尼的面部恰好落在一块纯净的墨绿玉料上，温润如墨，沉静似渊，不见一丝杂色，恰合佛陀“面如满月，目若青莲”的记载；佛冠则凝于淡黄玉区，似鎏金覆顶，庄严华贵；身披的袈裟由黑白绿三色玉纹自然交织，层叠舒展，如流云垂落，又似松涛漫卷，每一道纹理都顺着玉石的天然脉络延展，不见雕琢的生硬。

《无量寿经》云：“如来色身，无边相好，以无量庄严，自成就故。”我站在佛前，仰望着这张静默的面容，双目微垂，睫羽似含悲悯，目光不偏不倚，仿佛穿越千年尘嚣，落在每一个前来的人身上。大殿内香烟袅袅，光影透过莲花状的琉璃灯，在佛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晕，那一刻，尘世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心跳与玉石的温润共振。我忽然读懂，这尊玉佛的正面，是“觉者”的模样——它以天地为炉，以时光为刃，在静默中昭示着“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的真谛。

民间相传，当年工匠雕琢佛面时，曾因担心七彩玉料难成纯净法相而彻夜难眠。直至开工前夜，主持禅师梦到佛陀示现，指引“顺石而为，方见真容”。次日动工，果然在墨绿玉心处雕出佛面，分毫不差。这传说或许带着世人的虔诚期许，却恰合了佛教“因缘和合”的深意：这块玉石在深山沉睡亿万年，矿工的发现、总理的守护、匠人的雕琢，皆是因缘，终成这尊渡化众生的玉佛。

　　聆听石语：从深山到佛阁的传奇

凝视着佛身的纹理，仿佛能触摸到这块玉石走过的岁月。讲解员的声音轻柔，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将一段跨越半世纪的传奇，缓缓铺展。

1960年的岫岩花玉岗山，20米深的矿坑中，矿工的镐头意外触到一片温润的硬岩。刨开浮土，一块体量惊人的七彩玉石赫然现世，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织，玉质细腻，光泽莹润。当夜暴雨倾盆，山洪裹挟着这块260.76吨的“玉石王”滑至矿坑底部，似是天地为它拂去尘埃，让它初露真容。

消息传至北京，周恩来总理亲笔批示：“玉石是国宝，不可多得，必须保护好！”彼时国家财政拮据，仍拨出20万元专款，派专人持枪守护。这一守，便是32年。32年里，它静卧深山，看春去秋来，看星移斗转，如一位入定的老僧，在“寂然不动”中等待着与人间的真正相遇。这等待，恰如《金刚经》所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它不慌不忙，只等因缘具足。

1992年深秋，因缘终至。6辆重型牵引车、4辆坦克开道、150多辆运输车随行，400名工作人员日夜值守，历时8个昼夜，行程172公里，这场“玉石出山”的壮举，轰动了辽沈大地。沿途百姓自发焚香祈福，老人们跪在路边，双手合十；孩童们追着车队奔跑，眼中满是敬畏。一位海城的老玉匠，拄着拐杖追出十里地，摸着玉石的棱角老泪纵横：“这不是石头在动，是佛心在向众生靠近啊！”

抵达鞍山玉佛苑工地时，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不分割、不雕琢碎块，以整石造佛。这一决定，暗合佛教“不二法门”的智慧——万物一体，无分彼此，正如这块玉石，完整方显天地灵气。

　　俯察背面：渡海观音的慈悲渡化

绕到玉佛身后，另一番庄严气象扑面而来。整石背面，雕就渡海观音的法相，与正面的释迦牟尼佛一静一动，一庄一柔，构成了“佛觉众生，观音渡化”的圆满。

观音通高2.6米，脚踏鳌鱼，衣袂飘然，似正从万顷碧波中渡海而来。她左手持净瓶，瓶中甘露似要滴落；右手轻拈杨柳枝，姿态温婉，慈悲满溢。与正面佛相的天成之美一样，观音的面容恰好落在一块晶莹剔透的淡绿玉料上，眉目柔和，似含春水，恰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模样。

更令人称奇的是天然显现的祥瑞之兆：1995年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工匠打磨观音右侧玉料时，一块黑玉上竟隐现出一条盘龙，鳞爪分明，昂首欲飞；午后，又有一只回头凤跃然其下，羽翼舒展，栩栩如生。一龙一凤，一上一下，恰成“龙凤呈祥”的吉兆。德修禅师见此奇景，挥毫题写“洪大悟真”四字，言道：“玉佛上的奇迹，皆非人为，是天地与佛法的共鸣，让众生悟得‘真如本性’。”

观音鳌鱼之侧，几缕淡黄色的玉石纹理天然交织，形成一个隶书“真”字，与禅师的题字遥相呼应。而观音头顶之上，一块金黄玉料自然成形，如大鹏护法展翅，护持着慈悲的菩萨。《法华经·普门品》云：“观音菩萨摩诃萨，于苦恼死厄，能为作依怙。”我站在观音像前，想起一位香客的讲述：他曾因事业倾覆、亲人疏离而心灰意冷，来到玉佛苑，在观音像前痛哭失声。泪眼朦胧中，他竟在观音的眉目间，看到了母亲的模样。那一刻，所有的怨恨与不甘都烟消云散，他终于明白，佛的慈悲，从来都藏在人间的温情里。

　　归心：玉佛无言，禅在当下

夕阳西下时，我再次站在玉佛正面，此时的光影恰好落在佛陀的“施无畏印”上，温润的玉光与余晖相融，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从正面的释迦牟尼佛，到背面的渡海观音；从深山的沉睡，到佛阁的庄严；从匠人的雕琢，到众生的朝拜，这块玉石的故事，早已超越了“石头”本身。它是天地的造化，是人心的虔诚，是佛法的具象化呈现。《心经》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玉佛的形相是“色”，是虚妄；而它所承载的慈悲、觉醒与安宁，是“空”，是真谛。

离开玉佛苑时，檐角的铜铃再次响起，清越的声音漫过围墙，飘向远方。我回头望，玉佛阁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尊玉佛依然静静端坐，正面的佛陀默然觉照，背面的观音慈悲渡化，似在告诉每一个人：佛从不在远方，而在你每一个向善的念头上；禅从不在古刹，而在你每一个坦然的当下里。

世间纷扰，皆为心尘。若心有安宁，便如这尊玉佛，正面见庄严，背面见慈悲，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在岁月里，守住一份温润与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