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里的年味 一场苏北乡村的亲情守岁

易禧外婆

<p class="ql-block">有人说:“有娘的地方才是家”。这句话,在我的心里一直是沉甸甸的。自从婆婆去世后,我和丈夫回苏北老家,便不再有那种推门喊一声"妈"就能得到回应的归属感。房子还是那栋房子,但那个归家的渴望和回家温暖的核心已经不在了,剩下的,便是走亲戚。</p> <p class="ql-block">今年春节前两个月,老公就提出今年回家过年。老公今年八十岁了,其实他不说我也明白他的心思。他的老兄弟姐妹们也都到了耄耋之年。岁月不饶人,每一次相聚,都可能是倒数。他是家中长子,很希望老兄弟,老姐妹在还能走动的时候能常聚聚。</p><p class="ql-block">我也有老兄弟姐妹,自然很能体谅他的心情,我欣然答应。这不仅是答应他,也是答应我自己,去赴一场关于时光和亲情的约定。</p> <p class="ql-block">苏北农村有“忙年粮”(也叫忙年)的习俗,是当地辞旧迎新、祈福纳祥的重要年俗。就是在腊月‌提前准备丰盛的过年食品,以备整个春节期间食用‌,寓意“年年有余、生活富足”。所以过了腊月二十,整个村庄像是从沉睡中醒来,出门打工的回来了,家家户户的灶头都"闹"腾起来,炉火浓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面粉,蒸汽和柴火气的,独属于"年"的味道。这味道,是城市里精致的年货礼盒和冰冷的超市无法复制的。</p> <p class="ql-block">我想既然是回家过年,不如早点回去,凭着自己还拿手的面食手艺帮助年迈行动不便的大姐和家中弟妹忙年。也可以了解和享受城里难见的农村习俗。于是我们腊月二十就回到了老家。</p> 年俗一:蒸蒸日上,面香里的团员 <p class="ql-block">"忙年"的第一出重头戏,是蒸包子、‌蒸饼子、蒸馒头,这可是“忙年”的重头戏。家家户户会提前数天开始蒸制,一家可以蒸上十几甚至几十笼。比如包包子,寓意是“包住福气”、“长寿安康”。在苏北,这叫"蒸蒸日上",是讨个好彩头。</p> <p class="ql-block">我的第一站,就是去八十多岁的大姐家帮助她包包子。大姐是家中年纪最长的,她患有腰腿疾病,行动不是很方便,但是她早早的准备好了萝卜肉馅和粉丝肉馅,还请人帮助发了六十斤面。我和老公到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大姐头天晚上才从北京赶回来的儿媳已经带着三个相邻干起来了。巨大的不锈钢蒸笼就在灶头的大铁锅上,白茫茫的蒸汽氤氲开来,把灶前“添锅”的大姐的脸熏得微红。</p> <p class="ql-block">说干就干,包包子和包饺子是我的强项,拿起一张面皮,狠狠的挖一勺馅子按在面皮中间,手指翻飞,捏出一个个褶皱,很快一个包子成型啦。相邻赞着“大舅妈包的包子好看”。我心里偷偷的乐着。包包子,小菜哦……</p> <p class="ql-block">一笼笼包子出笼了,白白胖胖,暄软喧腾,室外专门架起蒲席上推满了。大姐一定要让我们尝尝她拌的馅子怎么样,说真的比起城里卖的包子,也许味道并不足,但是这包子有那种粮食最本真的醇香。而这"蒸"的过程,本身就是带有情感的一种仪式,将一年的辛劳和对未来的期盼,都融进这升腾的热气里。</p> 年俗二:年年高,方寸之间的祝福 <p class="ql-block">第二样要忙的,是"年俗年年高(糕)",在东台农村春节几乎家家户户要“磕糕",也就是做小方糕。蒸小方糕的核心寓意是“步步高升”和“年年高升”。‌ 这一寓意源于汉语中“糕”与“高”的谐音。人们通过食用和赠送小方糕,寄托了对生活、工作、学业等方面一年比一年更上一层楼的美好愿望。</p> <p class="ql-block">我以前曾经看到过一次磕糕,知道磕糕要由有经验的师傅来做,尤其是倒模的步骤一般不让女性做,因为一旦倒模到不好,糕散架了就是不吉利的。所以那次我基本就是看看而已,但我心里一直想亲手操作一下。</p> <p class="ql-block">制作小方糕时,常使用刻有“福”、“喜”、“寿”、“财”“笑”“口”“常”“开”等吉祥字样的木质模具,将祝福直接印在糕体上,进一步强化了其祈福纳祥的含义。‌‌蒸小方糕不仅是苏北人过年时的一项美食制作活动,更是一种承载着深厚文化内涵和情感寄托的传统仪式。‌‌</p> <p class="ql-block">这次干妹家要磕糕,她专门把时间留给了我。做磕糕的师傅很热心,他热心的教我筛分-磨平,然后师傅让我用一块木板敲打盖板,他说:"磕糕,要用力,要稳,把粉压实了,倒出来才板正,不散架。"我拿起木板,一下一下,轻轻地,均匀地敲打在木模的盖子上。每一下敲击,都像是在为生活祈福。</p> <p class="ql-block">但是倒模这一步我还是没有轻易上手,因为既然有说法,还是不去破规矩为好。师傅将模子轻轻翻扣过来,这大概就是磕吧。这"磕"的动作,带着一种朴素的哲学。生活,不也正需要这样不疾不徐,稳扎稳打的努力,才能"年年高"吗?师傅这么一磕,一块块印着喜庆字样,四四方方的米糕便脱模而出,整齐地码笼屉上,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队伍。</p> <p class="ql-block">瞧瞧我手上拿着的就是“笑口常开”小方糕。自己做的,咬一口,糯糯唧唧的真好吃。这小小的方糕,没有西式甜点的华丽,却承载着对生活和顺,步步高升最实在的渴望。</p> 年俗三:炸物里的丰盛,油锅中的欢腾 <p class="ql-block">肉圆是春节家家户户餐桌上不可或缺的主菜,象征着“团团圆圆”。一般人家在春节前都会炸个几大盆。所以我和大弟媳买了几十斤肉,融入家家户户的炸肉圆行列。肉圆外酥里软的关键是搅打肉糜,这可是体力活,我们足足打了半个多小时,连老公和大弟都参加了进来,才将四盆肉糜打的上浆了。</p> <p class="ql-block">终于可以炸肉圆了,我亲自掌勺。将筷子放进油锅,筷子周围翻起小泡,即表示油温有七八成热了,开中小火,下肉圆,不一会儿肉圆浮起,香气霸道地钻进我们的鼻子,抓起一个肉圆放进嘴里,哇,由于肥瘦相间,又加了荸荠碎,这肉圆爽脆弹牙。外酥里嫩,咬开是满嘴的肉香。</p> <p class="ql-block">这"炸"的环节,是年味里最富冲击力的部分,它象征着将一年的不如意都"炸"得粉碎,只留下这满锅的金黄与丰盛。</p> 年俗四:春卷,卷起春天的希望 <p class="ql-block">春卷也是苏北人家家户户餐桌上必备的菜肴,因为春卷仿佛是春天派来的信使。</p> <p class="ql-block">一大早弟媳专门去镇上买来薄如蝉翼的春卷皮,大弟则从地里挑来又大又嫩荠菜,将荠菜捡好洗净焯水切碎,和粗肉糜炒均,香喷喷的春卷馅就准备好了,清新鲜美。</p> <p class="ql-block">包春卷是在堂屋里流水钱似的进行。老公和大弟把粘合在一起的春卷皮一张张分开平铺在八仙桌上,弟媳负责放馅子,我负责包。不一会儿,一个个修长精致的春卷一圈圈码放在笸篮扁子里,只等下油锅,变成另一番诱人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说老实话,家人聚在一起准备食材,这在平时是不大可能的,这就是人们对“年”的期盼。包春卷的过程,像极了我们对新年的期许。把各种美好的事物,小心地包裹起来,严丝合缝,只待时机成熟,便在热油中绽放,迎接崭新的开始。</p> 年俗五:团团圆圆,汤圆里的甜糯 <p class="ql-block">在北方,大年三十是吃饺子的,但在苏北东台,许多人家初一早上是吃红枣汤和汤圆。</p><p class="ql-block">汤圆那洁白如雪、光滑透亮的外皮,微微露出馅心的诱人色彩,不仅令人垂涎欲滴,更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汤圆于正月初一象征着吉祥如意和团团圆圆,寓意生活圆满美好。人们在这一天吃汤圆,便是希望新的一年能够如汤圆般圆满美好,生活甜甜蜜蜜。</p> <p class="ql-block">我从杭州专门带回的糯米粉和豆沙、黑芝麻、枣泥的汤圆馅心。想给家人们不一样的口感。</p><p class="ql-block">大姐身体欠佳,大妹要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大妹夫,于是包汤圆就包在了我身上。</p> <p class="ql-block">包汤圆我也是手到擒来,先把馅心搓成小圆球备用。再用滚开的水将糯米粉烫一下,拌成面絮样,反复搓揉成光滑的糯米团,然后揪成小剂子,把糯米剂子搓成小球,捏出小窝,放进馅心,用虎口收口就OK啦。我一边包一边和大姐聊着家常,不一会汤圆就包好了,看着大姐满是皱纹的脸绽开笑容,我觉得这团圆的味道,就藏在我沾着面粉的手上,藏在姐姐妹妹的笑脸里。</p> 年俗六:塞满冰箱的心意,来自远方的惦念 <p class="ql-block">其实,我担心回到老家一些食材难筹备,所以在回老家前,我就开始准备。我专门买来了极有特色的内蒙的烧麦皮,自己调馅,包了近百个烧麦,个个皮薄馅大,香气四溢。</p> <p class="ql-block">因为知道老家有过年蒸饼的习俗,所以又做了二百多个小米糕。小米糕口感好,只要蒸个三五分钟就可以端上节日的餐桌,好看又好吃。</p><p class="ql-block">当我把这些亲手制作的食物,一件件塞进老兄弟姐妹们家里的冰箱,他们脸上的笑容,比任何礼物都珍贵。这塞满的,不是食物,是我这个"外来人"对这片土地,对这些亲人的一份融入和敬重。我知道,这些吃食,能让他们在未来的许多天里,打开冰箱,就能感受到我们的陪伴。</p> 年俗七:除夕,连接阴阳的仪式 <p class="ql-block">仿佛前几日所有的忙碌,都在为除夕这一天做铺垫。</p> <p class="ql-block"><b>清晨点纸</b>:在我看来点纸其实就是一种祭祖的仪式,做好饭菜供在堂屋里,请祖辈回来吃饭。老家的习俗是在除夕的清晨点纸。为了能了解全过程,我专门叮嘱弟媳一切都等我起来在做。天还没亮透,我赶紧起身,等我到了楼下,弟媳已经在厨房做祭祖的准备。</p> <p class="ql-block">点纸按习惯是要做四个菜,一个炒粉(头一天做好一块凉粉,除夕一早切成小方丁,放在锅里炒一下);一个烧豆腐;一个红烧肉;一条鱼。炒粉和烧豆腐都是不放盐的,我向大弟询问原因,他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做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严格遵守罢了。点纸必须新烧一锅米饭,剩米饭是不能祭祖的。厨房弟媳在做饭,堂屋大弟也忙开了,八仙桌居中擦拭干净,放在蜡烛,将四道菜放在桌子的正中,9个碗盛满饭放在上、左,右方。</p> <p class="ql-block">准备齐了,大弟开始点燃蜡烛,然后对老公说:“你是老大,你在家就你点纸。”老公点燃黄纸包,里面装着锡箔纸叠的元宝,嘴里振振有词,意思是请上人回家吃饭。我们依次磕头祭拜。堂屋里香烟缭绕,仿佛连接着生者与逝者,让整个家族的根脉,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清晰和庄重。</p> <p class="ql-block"><b>贴联纳福</b>:早饭后,便开始贴春联,喜钱和“福"字。年三十贴对联是中国几乎所有地方的共同习俗,据说这是为了驱邪避凶,守护家宅‌,红色对联被认为能阻挡不祥、净化门户,祈求家宅安宁。‌‌‌也是祈福纳祥,寄托心愿‌,对联多为吉祥话,如“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表达对健康、丰收、兴旺等美好生活的期盼。‌‌‌同时更是辞旧迎新,象征更始‌。老公和大弟撕下旧联、将新联,喜钱,窗花贴在门楣,门框,大门,电动车上,瞬间将整座楼房装扮得喜气洋洋。顿时就充满了年味!</p> <p class="ql-block"><b>送守岁包</b>:除夕午饭后晚饭前,有一个活动是必须进行的,就是送守岁包。在我看来其实就是扫墓,而老家叫送守岁包。我猜想是给逝去的长辈送过年的钱。下午3:00左右,大姐的儿子,大妹到大弟家集合,我们带上纸钱,香烛,去一公里以外公公婆婆的墓地。在坟前,将纸钱点燃,依次磕头,嘴里念叨着这一年的家常,家里一切都好,让老人回来取钱过个好年。这"守岁包"的习俗,是生者对逝者最朴素的牵挂,是孝道的延续,让死亡不再是彻底的隔绝。</p> <p class="ql-block"><b>年夜饭</b>:夜幕降临,真正的"年夜饭"开始了。这绝对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宴席,没有花哨的摆盘,只有实打实的丰盛。那碗红烧肉,酱色油亮,肥而不腻,是一年到头最奢侈的犒赏;那条整鱼,端上来,却没人动筷,寓意"年年有余";春卷,肉圆......满满的一桌菜,带着"忙年"时的温度。大家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说着家长里短,外面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声,成了这温馨画面的背景音。</p> <p class="ql-block"><b>跺灰墩,点高香</b>:这是东台特有的年俗,也是除夕夜的最后一项仪式。大弟拿出准备好的一个装着石灰粉的蒲包,在门外的空地拓出一个一个灰墩,直到今年除夕我才知道这叫“元宝墩”。拓墩的范围包括每间屋子(包括厕所)房前路道、杂物间门口、牲畜房前面,院子等,目及之处拓满了元宝墩,也延伸到院子外面的路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为什么要拓元宝墩子呢?前几年回家过年我就有了答案。相传可是有一个叫“夕”的妖怪,每年年三十和新年交替的时候都要窜到每家去干坏事。但是这个妖怪有两个特点,一个是从来不走走过的路,另一个是视力不好。所以人们抓住了它的这两个特点,在自己家的房前房后敲上石灰印子,妖怪路过的时候,看到石灰印子,以为这家已经来过了,就不会再进来了。所以跺灰墩其实也是驱鬼辟邪的。</p> <p class="ql-block">零点钟声敲响,大弟会在院子的一角点燃一米多高的高香,这香,是向天地神灵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家人安康。</p><p class="ql-block">无论是打元宝墩子,还是敬灶神,烧高香,这些流传千百年的民俗,无非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驱邪避秽,逢凶化吉,或者是祭祀先人,感念祖辈,表达一份情感,展现自己心意。人心所向,民同此意,渐渐地就成了风俗。</p> 年俗八:走亲访友,盛宴中的人情 <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一,是晚辈给长辈拜年。从初二开始便是走亲戚的节奏。我和老公则是插着空给大姐,大妹,大弟几家拍合家欢。</p> <p class="ql-block">大姐的合家欢</p> <p class="ql-block">大妹的合家欢</p> <p class="ql-block">大弟的全家福</p><p class="ql-block">兄弟姐妹的子女,孙子女平时都在外地工作,只有过年才能回家团聚。为他们拍下这珍贵的瞬间,是这个年的欢乐更多。</p> <p class="ql-block">这个春节最累的便是胃了。不是这家请,就是那家约,每天两顿,顿顿农家大餐,我的胃甚至有些不堪重负了。但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充盈。每一顿饭,都是一次亲情的聚会。桌上的菜,或许有重复,但每一道,都倾注了亲人们 盛情难却的心意。每天走东家去西家,都被亲情紧密包裹的感觉,只有在农村,在老家才能真正体会到。它不精致,却最真实,最有力量。</p> <p class="ql-block">(大弟菜园的霜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这个春节,我没有游览任何著名的景点,也没有去参加任何时髦的娱乐活动。我做到的是帮助老公的老兄弟姐妹“忙年”,是"走亲",是"祭祖",是"贴联",是"跺灰墩"......我体验的是苏北农村一整套完整而鲜活的年俗。</p> <p class="ql-block">但是我终于明白,年味,从来不是商场里的促销广告,也不是朋友圈里的精修美图。年味,是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是蒸汽里氤氲的面香,是油锅里翻滚的美食,是亲人们围坐一起掼蛋喜悦,是那一张张被笑意填满的脸庞。</p><p class="ql-block">这场"忙年",让我这个外乡人,真正走进了丈夫的故乡,也走进了他生命中最柔软的记忆。过年最深刻的意义大概就是在古老的仪式里,在亲情的流动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