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斗牛图说细节

輝哥•上海

《东坡志林》里说了个故事：唐代大画家戴嵩画了幅斗牛图，一位收藏家觅得此画，视若珍宝，不时拿出来向人炫耀，观者无不啧啧称赞，其中一人却不屑一顾，窃笑道：“此画错矣！”收藏家见此人衣衫褴褛，土气似农人，呵斥道：“名家之作，价值连城，乡人懂得什么？”窃笑者言道：“斗牛，力在角上，尾搐（chu收缩抖动）于两腿之间，此斗牛图，牛尾高翘，岂不可笑！”收藏家与围观之人闻言，哑然失语。

烈马飞奔，马尾高扬，两牛相斗，牛尾紧搐，尾巴的高扬和紧搐，看似细节，却充分表现了烈马飞奔和两牛相斗的逼真神态，一点也马虎不得的，只有真实而巧妙的细节，才能增添作品的艺术价值和欣赏情趣。

还是用画为例：有一年宋徽宗以“踏花归去马蹄香”、“嫩绿枝头一点红，恼人春色不在多”和“深山藏古寺”为题，选拔画院的画师。

第一题多数画家画了个骑马的人，踏着满地的落花扬鞭策马，只有一个画家画了一个扬鞭策马的人，马蹄旁有几只蝴蝶在追随飞舞，这个画作入选。

第二题多数画家画的是茂密绿树中，藏着朵红花，只有一个画家的画作是一个少女傍着亭子的阑珊处，口脂的红色与她身边的绿柳交相辉映，冷暖色调和谐融合，给人鲜活的画面感，这个画作入选。

第三题多数画家画了深山中古寺的一角或佛塔的塔尖，只有一个画家画的是荒山野岭下，有个老僧在用桶提水，这个画作入选。

入选的画作都以构图中的巧妙细节取胜。

细节对事物的成败虽然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对细节的过分夸大或突出，也会影响事物的完美和成败，以法国著名雕塑家罗丹雕塑的巴乐扎克塑像为例。

罗丹下了很多功夫终于在一天半夜完成了巴尔扎克的塑像，塑像穿一件宽袖长袍，两手交错叠合于胸前，栩栩如生。

罗丹喜不自禁，迫不及待地去叫醒一个学生来分享喜悦，这位学生目光从塑像全身集中到那双手上，惊呼道：“好极了，老师，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双奇妙的手！”这样的赞美使罗丹喜悦尽失。

他又叫来了一个学生，这学生的目光也停在那双手上，称赞说：“老师，雕像的那双手简直像活了一样。”罗丹眉头紧锁，神态不由得有点慌乱。

他再喊来一个学生，这位学生还是极力赞赏雕像的那双手，兴奋地说 ：“老师，即使您不再创作什么，单凭这双举世无匹的完美的手，也足以名垂千古了！”

三位学生的同一看法让罗丹坐立不安，他于是抡起锤子，砸下了巴尔扎克雕像的这双手，学生不解，他解释说：“这双手只是雕像的细小部分，它太突出了，已经不属于这个雕像的整体，留下它反而破坏了这件完美的艺术品。”

画作、雕塑还是其他形式的文艺作品，任何一个局部，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离开整体去孤立地看待或评价，这是因为任何文艺作品是以社会生活的整体为反映对象的，形象的完整性是文艺的一大特点。

不仅文艺如此，任何事物都应注重细节的恰到好处，细节决定成败的事例从古至今俯拾即是，诸葛亮的“空城计”最为著名。

《三国演义》九十五回“马谡拒谏失街亭，武候弹琴退仲达”，说诸葛亮北伐曹魏期间，因错用马谡致街亭失守，魏军主帅司马懿率十五万大军兵临西城，诸葛亮身边仅有一班文官和2500名士兵，形势芨岌可危，于是他演了一出“空城计”，吓退了司马懿的大军。

诸葛亮下令藏起所有旌旗，大开四座城门，每门派老兵装扮成百姓洒扫街道，自己披上鹤氅，戴上纶巾，携童子登上城楼焚香抚琴，神态自若。

生性多疑的司马懿来到城前，侧耳倾听琴声从容不迫，亳无颤音，又观察装扮扫地的老兵动作自然，无慌乱之态，最终得出“孔明一生谨慎，今城门大开，必有埋伏”的判断，不听其子司马昭的质疑，下令全军徹退。

细节是心理战的信息载体，诸葛亮正是凭借种种细节安排，传递出“城内己布下天罗地网”的假象，诱使多疑的司马懿捕捉这些信息，从而推导出“攻城有遭遇伏兵的风险”而退兵，待司马懿回过神来返回时，诸葛亮早已离开西城，前往汉中去了。

“空城计”通过制造虚假的弱态细节，利用对手多疑的心理，达到以少胜多的目的，该计被列入三十六计之中，成为中外军事与商业谋略的经典案例。

另一个堪称经典案例发生在文森持•梵高身上，那是在19世纪末，他还没有成为欧洲最杰出的艺术家，而是博里纳日一位布道的牧师，那里的煤矿工人在不断发生矿难事故的危险中干活，住着破烂的棚屋，一家老小长年累月忍受着疾病和饥饿，哪有心情听他在讲坛上布道，他的说教遭受到冷遇。

后来他常走进矿井，与矿工一起干活，一起生活，只在空暇时间里登上讲坛布道，听他布道的人逐渐增多，人们也不再那么忧郁，他日益受到博里纳日人的普遍欢迎，这使他很兴奋，有一天他照见镜子里自已的脸，在前额的皱纹里、眼皮上、面颊两边、鼻孔洞里和圆圆的下巴上，沾满了煤灰，“当然，”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欢迎我了，因为我脸上有了他们一样的煤灰，我已经成了他们眼中的自己人！”

脸上沾满的煤灰这个细节，让矿工们与梵高产生了认同效应，把他看作自己人，他讲的话潜移默化了矿工们的思维导向，逐渐使矿工们接受和信服他所说的道理，所以他的布道取得了成功。

综观古今，成功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而是无数个细节堆砌而成的必然，所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所谓“泰山不拒细壤，故能成其高；江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都是从生活中总结出来的真理，一叶知秋，见微知著，唯有心怀大局，眼观细微，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微处见真章，才能行稳致远，才能踢出决定成败的临门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