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从大马士革出发,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车程,终于来到了叙利亚最著名的罗马遗址帕尔米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现代建筑的废墟。导游阿杜用流利的中文介绍,这些都是被炸毁的五星级酒店,当年这里是叙利亚旅游的一张名片,旅游设施完备,酒店奢华,每年大批外国游客来此观光,为当地带来就业和收入。内战中这里被严重破坏,保存两千年的罗马古迹连同当代建筑都未幸免,一眼望去一片狼籍。</p><p class="ql-block">从残存的雕刻精美的古墓出来,传来一阵阵叫卖声。ten dollar, only ten dollar。寻声望去,一位头戴贝都因头巾的中年汉子,左臂挽着一串串玉石项链,右手高高举起一串,正向我们冲过来。这样的场景在旅游景区已是司空见惯了,团友们也都未在意,只是礼貌地避开了,任恁汉子尾随不舍。到了一处泉水池,大家纷纷拍照,我在一旁观看,被这位贝都因汉子盯上了。在我面前以近乎乞求的口吻: five dollar, ok?····no business for years, three daughters to go to school. No business, no money.(五美元可以吧?多年没生意了,三个女儿要上学,没生意做,挣不到钱呀)。我望向这位可怜的父亲,一张写满沧桑的脸,眼中噙满泪水,在中午直射的阳光下闪着光。我突然感到喉头一热,眼前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咳,可能人的悲悯之心是随着年龄而增长,岁数大了容易动感情。我说了声请稍等,回身朝导游走去。因在国内已习惯手机支付,身上从不带现金。我向导游借了十美元,交到柏柏尔人手里。他挑出左臂上最好的一串项链给我,感谢给他的第一笔生意,被我谢绝了。此时太太走过来了,我给他做了介绍。贝都因人坚持让太太挑一串,太太挑了一串最粗糙的小手串戴上,柏柏尔人露出了笑脸,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p> <p class="ql-block">我们走进一座大帐篷用午餐,又见到了这位贝都因人。原来他是这里的一位服务生,他跑前跑后为我们这个旅游团上菜,倒茶,笑容可爱,满面春风,让大家感到很舒服。内战给这个国家的旅游业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借此为生的人的境况可想而知。但面对游客,他们将痛苦深埋心底,奉上坦诚的微笑,闪耀着人性善良的光芒。</p> <p class="ql-block">午餐后进入帕尔米拉古城,被大规模摧毁的神庙呈现在眼前。两千年历史,挺过了风雨,躲过了地震,但没逃过IS伊斯兰国的人祸。比古迹更悲惨的是古迹的守护人。哈立德·阿萨德,是帕尔米拉的守护者、20世纪叙利亚最重要考古先驱之一,被称为帕尔米拉考古的活字典,守护遗址超50年,主导大量发掘与保护工作。 2015年5月,IS攻占帕尔米拉,哈立德·阿萨德拒绝撤离,留下保护遗址。随后被IS关押、刑讯一个月,逼问文物藏匿点。他始终拒绝透露 。2015年8月18日,在帕尔米拉博物馆外广场上,这位83岁的老人被公开斩首 。遗体被吊在古城罗马柱上示众,头颅被置于脚下,贴有污蔑标语。2022年夏天在北京国家图书馆参观《叙利亚古代文物展》时,看到了对这件事的报道,当时非常震惊和气愤。我在想,帕尔米拉的石头也该落泪吧。</p> <p class="ql-block">2002年9月,哈立德·阿萨德在帕尔米拉1世纪石棺旁的工作照。</p> <p class="ql-block">哈立德·阿萨德一生致力保护的伟大的帕尔米拉古城,他也被称为帕尔米拉之父。</p> <p class="ql-block">中东地区恐怖大亨,本·拉登的追随者,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头子,约旦人扎卡维。此前读过一本介绍IS极端组织的书《黑旗,ISIS的崛起》,将IS的起源从扎卡维说起。美国在2003年发动伊拉克战争并推翻萨达姆政权后,由于形成权力真空,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伊拉克成了孶生恐怖组织的温床,扎卡维应运而生。他使用最原始残暴的手段向全世界刷存在感。记得当年在美国,曾通过互联网看到广为传播的人质被活生生割掉头颅的全程录相,震惊了生活在21世纪世人。这就是扎卡维干的。他派遣的一批批人肉炸弹制造了一起起杀害无辜平民的爆炸案件。2006年6月,恶贯满盈的扎卡维被美军出动F16战机炸死。</p> <p class="ql-block">扎卡维死了,但阴魂不散。一位巴格达大学的神学博士巴格达迪继承了他的衣钵,接过了恐怖主义的大旗,攻城掠地越做越大,最后攻入了伊拉克第二大城市摩苏尔,占领了两年有余。这座有着四千多年历史、曾经的亚述王国的国都尼尼微的伟大城市,过去辉煌历史的文明遗存,遭到极端组织大规模清除破坏。2014年6月29日,在摩苏尔老城区努里大清真寺,巴格达迪首次公开露面。在清真寺宣礼塔通过扩音器发表演讲,宣布将“伊拉克和黎凡特伊斯兰国(ISIS/ISIL)”更名为“伊斯兰国(IS)” 。自封“哈里发·易卜拉欣”,要求全球穆斯林效忠之。帕尔米拉古城遗址就是在其后被破坏的。其实伊斯兰国与伊斯兰教没有关系。《黑旗》一书中记述,约旦皇家空军配合伊拉克政府轰炸IS驻地的飞行员,空投送给极端分子的炸弹上写着“伊斯兰国与伊斯兰无关”。</p> <p class="ql-block">2014年6月29日,巴格达迪在伊拉克摩苏尔老城区努里大清真寺宣布IS伊斯兰国成立。2019年10月26日深夜,在叙利亚西北部伊德利卜省巴里沙村一处藏身地 ,巴格达迪被美军三角洲特种部队突袭,被逼入隧道尽头后,引爆自杀式炸弹背心自杀,同时炸死了身边自己的3个孩子 。</p><p class="ql-block">但余孽至今犹存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这里也是人类文明的摇篮。古老的文明,现代的野蛮,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人类文明发展了几千年,而原始的野蛮却从未退场,一遇机会就会再生。近期国内播放的电视剧《太平年》,描述了五代的野蛮史。设想一下生活在文明已领先世界的大唐盛世的人们,怎么会想到几十年后社会生活天翻地覆,乾坤倒转,兽性大行其道。这就像生活在五世纪享乐的罗马人,不曾想到还有哥特人汪达尔人的劫掠。生活在十三世纪舒适的巴格达人,不曾想到来自东方的蒙古大军的屠城。人类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文明被野蛮践踏,人性的恶被发挥到极致。</p> <p class="ql-block">高举黑旗的IS武装。</p> <p class="ql-block">伊拉克摩苏尔被战火摧毁的阿里清真寺,现在这里正在实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资助重建的一项文物保护计划。巴格达迪宣布成立伊斯兰国就在这里,好像中世纪才会发生的事件,但却是不到十二年前发生的。野蛮真是说来就来,让人猝不及防。谁又能确信,现在享受岁月静好的我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吗?回顾历史,还是相信文明教化的韧性和主流性,最终将战胜野蛮。但对于个体,恰好处在野蛮暂时回潮的地方和年代,那就太惨了。回头再看帕尔米拉的那位善良的贝都因人和他的旅游同业人,他们现在的境遇,真是太悲惨了。愿帕尔米拉的眼泪早日擦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