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这喜欢是关不住的。上小学时,图画课是我一周里最亮的盼头。一盒蜡笔,十二种颜色,捏在汗津津的小手里,便觉得富可敌国。在粗糙的图画本上涂抹,红的太阳,绿的树,蓝的河,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那本子,被我藏在抽屉的最深处,连同那些模糊的、用色彩堆砌的梦。后来,在家里便不许画了。母亲总说:“好好学习,别不务正业。”我不懂不务正业是啥意思,只觉着眼前鲜艳的世界,一下子褪成了黑白。最馋的,是哥哥那支毛笔。看他煞有介事地蘸水,在旧报纸上写出淡淡的、很快又会消失的字迹,那支笔杆在我眼里,简直成了点石成金的魔杖。可那是他的,我没有。那一点对墨与笔的渴念,便也像水写的字,在心里洇开,又悄悄干涸了,只留下一片怅惘的痕。</p> <p class="ql-block"> 这一等,就是几十年。人生像一本仓促翻过的书,一页页,是学业,是工作,是柴米油盐,是那些必须去做的“正业”。直到五十岁那年,心里那片干涸的痕迹,不知怎的,又被什么润湿了。我忽然就起了念,几乎是赌气般地,为自己置办了起来:几支羊毫,一瓶“一得阁”的墨汁,一沓生宣,一个画垫,还有一盒马利牌国画颜料。最后,还郑重地刻了一方名章。当我把一大张宣纸铺在画垫上时,心里竟生出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严,仿佛在弥补一个旷日持久的亏欠。</p><p class="ql-block"> 初尝的喜悦,是扑面而来的,带着新墨的清香。我照着芥子园画谱,笨拙地画兰草,画虾,画墨色的山水。每一笔下去,宣纸上晕开的痕迹,都让我觉得妙不可言。我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迫不及待地要与人分享。画好的“作品”,郑重地题上款,盖上红印,便喜滋滋地送给亲戚朋友,心里那份快活,真比小时候分糖块还要甜上十分。我把我的“不务正业”送给老妈一份挂在墙上,老妈看着笑了:“杠好了!”那时节,真是痴了,能守着案头从清晨画到深夜,十几个钟头,也不觉倦。笔墨与我,正经历着最酣畅的蜜月。</p> <p class="ql-block"> 这蜜月终究是过去了。看得多了,眼里便有了高低。再看自己从前那些“作品”,那用笔的稚拙,那布局的局促,那浓淡生硬的衔接,便都成了扎眼的毛病。原来,手是跟不上眼的。那份率真分享的热忱,一下子冷却下来,化作羞赧。画还是画的,只是少了,也决计不肯再送人了。别人夸我画得好,向我要画,我也不心动。自己知道:不好!它们被我卷起,收在画柜里成了自己与自己较劲的、沉默的见证。</p><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在美术群里潜水,瞥见一则《2026年延边女性画家作品展作品征集通知》。匆匆一扫,心里毫无波澜,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与我这般“票友”何干呢?便搁下了。二十多天后的一个傍晚,群里忽然跳出条信息:“明天是作品图片征集最后一天,请各位老师及时投稿。”心里某个角落,仿佛被这行字轻轻拨动了一下。夜已深,四周静悄悄的。我忽然想:反正我是女的,反正画了那么多,挑两张顺眼一点的,投了便是,又不费什么事。像是完成一个玩笑般的仪式,我从旧作里找出两张,用手机拍了照,第二天也就是截稿那天,按照那个遥远的邮箱地址,轻轻点了发送。</p> <p class="ql-block"> 不过几分钟,邮箱里有一个新收件,我漫不经心地看去,一行字跳进眼里:</p><p class="ql-block"> “祝贺您的作品《梅》四尺斗方入选展览,请您将作品原作送到……”</p><p class="ql-block"> 我怔住了,把那一小段话反复看了三遍。半晌,一丝笑意从心底漫上来,忍也忍不住,终于变成了一声轻轻的:</p><p class="ql-block"> “嘿嘿!”</p><p class="ql-block"> 这笑声落在寂静里,惊不起什么。我却觉得,心里有些东西,被这意外的声响,温柔地接通了。像童年蜡笔画里那条从未干涸的蓝色的河,终于,迂回曲折地,流到了此时此刻的墨痕里。</p> <p class="ql-block"> (注:图片2、3、4、5惜若国画小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