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父亲

治平

　　今天父亲离开这个星球整整一百天了，无论我们怎么样声嘶力竭的呼唤始终没有回音。我甚至企图通过日思夜想来换取一次梦中的约会，但也仅仅只一次在我的梦中他一闪而过，我还未才得及喊他，他便一阵风似的远远地飘去，我一边拼命地追赶，一边大声呼叫，但他始终头也不回。我们也用尽了各种祭奠方式，但我们见到的仍不过是一柱清香几缕清烟，父亲终归是不见了，再也找不到了。

　　我静静地跪在那小小的坟头，我反复地恳请父亲千万别忘记我，我也拼命地翻看他生前的各种照片，希望自己不会因慢慢哀老而模糊父亲的容颜，我害怕将来找不到我的父亲，我与父亲约定来世我们还要做父女，下辈子换我来做父亲。

　　我望着那不足一米直径的小小坟头婉如看见父亲矮小的身材，泪雨如下。我总在问如此瘦弱的身体年轻时在那贫穷的年代他凭什么信念才能担起八口之重的家？！ 寒风吹过，我仿佛看见父亲羸弱的身躯挑着一担笨重的公粮站在我面前，扁担压弯了他的腰；泪眼模糊中是父亲戴着斗笠披着簑衣冒着暴雨站在犂耙上手握缰绳，是父亲卖力地踩着人力打稻机，是父亲背着高出身体的喷雾器；泪眼模糊中是鸡已叫头遍父亲步行六十里从五门闸头顶雪花肩着圆衣桶身上冒着热气推开老宅门的那一霎的团聚，是父亲从河外边扛回满满一大壕老毛虾的喜气洋洋；泪眼模糊中还是父亲挖土种菜的样子，是父亲烧火做饭的认真，是父亲打扫庭院的仔细；泪眼模糊中更是父亲送我外去求学默默望着轮船远去久久不肯离开的身影，是父亲每一个教导我的场景……

　　2025年11月3日下午父亲摔了一跤没大碍，可紧接着4号下午又摔了一跤，我接到母亲电话心里一跌，有个不好的预警，心中充满了恐惧。5号快速回老家，这次坚强的父亲真的是卧床了，没有象以前摔跤了一样睡一觉就好了。饭量一直很好的父亲三餐没有吃饭，我心里真着了急。可后来我发现父亲其实很想吃饭，只是不甘心被喂，我抓住父亲想好起来的心里附在他耳边跟他说，先要多吃，吃了才能好起来自己吃啊。现在我想着他大口大口地吃着我给他喂的饭，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下，难以下笔，我的父亲是多么想活下来啊，人真要是象我母亲期望过的不死就好啊。

　　方便照顾父亲我就睡在父亲身边，第一晚上可能不太舒适，闹腾了一晚上，换洗了五次，一晚上没睡，但他精神很好，时不时会十指相扣握着我的手摇一摇，然后看着我小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一笑，此刻眼前浮现的是父亲憨厚可爱的样子，眼框止不住盈满了泪水，是啊，这一握一摇一眼一笑中饱念了多少爱和不舍啊，在弥留之际，父亲还艰难地举起他的手抚摸我的脸，以后我又到哪里去寻找我的父爱，没了父亲此生我就不再是女儿。记忆中每次回家，不善言辞年迈的父亲也总是这样高兴地握着我的手，在手背上抚摸，代替他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爱。而如今父亲竟只剩下一个小坟堆，接下来还会长满杂草……

　　5号我给他服了消炎药和止痛药，摔伤的地方擦了药，医生说父亲并没有摔断骨头，主要是老人内脏已开始油枯了。6号父亲竟早早起来奇迹般站了起来，满弟进来都高兴地惊叫一声，那时父亲正扶着窗台在慢慢行走，我们都高兴极了，以为父亲会好起来。吃饭也是自己去餐厅和大家坐在一起吃的，我们家父亲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吃饭一定得摆桌子一家人整整齐齐坐下才能吃，否则父亲一定会发脾气。所以父亲即使后来行走困难他也坚决要求上桌吃饭，本来我想减少他的移动，搞个小桌我在卧室陪他吃饭，但他置气得很，倔起来我们拿他没半点办法，只好作罢。仅仅是最后的九天父亲不得已才无奈地完全接受我喂他。父亲一辈子讲骨气有自尊肯担当，就是这样也不愿麻烦別人。

　　父亲其实很想快点好起来，总是坚强地坐起来试着走，吃药也不含糊。更让人心酸的是我本给他服完了三餐药，晚上他竟偷偷地又服了一次，还露出孩子式的羞涩憨憨地说他又吃了一次药，还好是消炎药。这就是我那不想离开的父亲啊！可万万没有想到，看着能坐起来能走能吃的父亲突然就在坚强努力坚持一周后，最终在13号下午晒了最后一个太阳后，14号就再也没有起来，直到22号凌晨48分活生生的在我眼前离开，那样绝决快速，没有片言只语，只盯我们姊妹和母亲看了又看，当听到我承诺我们都会好好过日子会照顾好妈妈时便迅速闭上了眼睛，只流下了最后的眼泪告诉我们他无穷的爱和不舍。

　　我总是拷问苍天，为什么先天父亲好好的可以晒太阳第二天偏偏就躺下来了呢，我心中有太多的不甘，我无助又无奈。父亲即便卧床9天他心里一直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食物也吃了些，我们谁都没有这么快的预警。14号卧床后情况一度不好，手开始变了颜色，我们告诉了父亲20号是他90岁生日，所有亲人都会来，也许是他凭着见亲人的信念，心中有希望吧，父亲两天后手的颜色又恢复了正常，精气神也不错，再一次给了我们父亲会好起来的希望。父亲与平常唯一不同的是现在是躺着的，不太爱说话，吃东西吞咽有点艰难，来了人握手打招呼递烟一样不落，偶尔也喊别人的名字，只是流露出深深的不舍。

　　生命的最后三年，父亲最大的爱好就是抽烟递烟，年轻时他其实没有这么大的烟瘾，我知道这是他耳朵不好不便交流孤独造成的，他几次自卑地和我说耳朵都不听见了人没用了。我亲眼看见父亲一个人乏味时点上一圈烟孩子式的吹着玩，我想如果谁看到这一幕即使最硬的心也会被融化。父亲喜欢甜食，血糖偏低，所以我回家一般不买烟，并且烟到处有卖。这几年父亲总娇嗔地说我没买好东西，我逗他都是好东西啊，他就说不是烟就不是好东西，真是个老小孩。因为烟母亲不知在我这里投诉了多少次，我当然是一笑了之，劝母亲都90岁了随父亲喜欢吧，老小老小。

　　父亲待人和善，又喜欢客气，人老了递烟待客成了他最大的客气（与其说客气可能不如说爱好），有邻居开自己玩笑说只要每天多来看几次郭爹都不用买烟了。父亲在贫穷的年代抽的是自己种的旱烟，现在他抽精品白沙觉得很知足，他不管别人是否抽这种低档烟，反正他来人便颤颤巍巍走到人前递烟，生病期间也不例外。在病中所有的亲朋好友及邻里都来看他，父亲特别开心，他也都认识，还会笑着用左手用力地和他们一一握手，男的就会示意我把烟拿出来他递过去，父亲自己偶尔会顺便抽一根，就算生命的最后一天他也抽了两根烟，抽烟时他的神情很满足。

　　当然很多时候年轻人都会回递烟给他，而且烟都比他的好，遇到高档烟他是不会抽的。一天医生来看他递了根空筒子“和气”给他，他又象往常一样收起来，然后问满伢子什么时候回家呀，我笑了，我知道他要等满崽回来递给他抽。父亲永远就是这样，一辈子好动西都是老婆孩子的，至今上桌吃饭也不主动夹好菜。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身上从来不留一分钱，勤劳俭朴忠诚友善，心里永远装着的就是別人，爱子女爱老婆爱亲朋好友唯独永远没有自己。

父亲有时特别逗，我给他买了衣物如果没有同时给妈买他一定会生气地教育我，喜欢我给老妈买鲜艳的衣服，自己的衣服要能带口袋方便带烟的那种。给他拿吃的如果不先给母亲吃他一定不吃，也不管母亲愿不愿意吃。那天我剥粒桂圆他吃，结果他硬要母亲先吃，母亲又不想吃，闹得僵持了半天，逼得老妈被迫吃了一粒。他80岁以后，记忆差了很多，但他永远记得满崽爱吃香蕉。只要有香蕉他一定会先掰两个给满崽送去，口里还会念叨满伢几喜欢。去年8月在我家小住几天，他喜欢吃阳光玫瑰，回去时他偷偷地把茶几上剩下的几颗装在衬衣口袋，我故意逗他这是干什么呀？他萌萌地狡诘说吃啊，我知道他想带给谁，他以为是好的东西想留他爱的人，宁愿自己不吃。

　　父亲是爱身边所有的人的，他从不计较得失。11月20是父亲满90岁的日子，父亲见到了所有的亲朋好友，他很开心，精神也很好，他总是握着一个又一个亲人的手久久不肯松开，那足以让人心碎的场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19号晚上他留小他11岁的外甥和他同睡一床，那一晚他睡得很安稳，卧床以来最安稳的一夜。几乎不说话的父亲还抓住表哥的手开口留他再住一晚，也许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有太多不舍吧。15号杭州的弟弟回来了，当晚父亲11点多了还不肯睡觉，眼睛老盯着另一个儿子睡的床，又看看身边的我，我明白他想远方的儿子陪他睡，果然我把弟弟换过来他就安然平稳地入睡。大哥来了，他会与他一起抽烟互动，用久久的眼神交流，叫他的满崽为满之，那份爱那份不舍定格在骨子里。父亲也永远以我们为骄傲，满弟盖新房时他不停地和我唠叨，还是崽比他有本事，其实他不知道在我们崽女心中他才是那个最有本事的人，此刻我很后悔没有对他当面说出来。

　　因为爱所以父亲一辈子从不麻烦別人，无论自己多苦多累。在別人面前是这样，在儿女面前也是这样，他只管付出从不求回报，一辈子自食其力。三年前都是自己种菜和母亲一起自煮自吃。父亲从摔倒到卧床真正只有9天，在这9天他从未叫喊过一声，从未提任何要求，连痛也没哼过一声，吃饭喝水都是我试着定时去喂的，你给什么他吃什么，问他想吃什么想说什么，都从来没有说过。生日过完的第二天，客人都回去了，家里静了下来。父亲也许是心生满足，看着好好的父亲开始主动不肯吃喝，一上午水都不肯喝，喂他便用手遮住嘴巴，直到晚餐时间才吃了一个蒸蛋一个喜欢的饼子。那天天气很好，上午一直让妈妈单独陪着他，我理解他们七十年的感情。下午给他抹洗了一身换了衣服，他很舒服的样子，都说他暂时不会离开，可父亲还是选择在当晚的凌晨出人意料的走了，留给我们太多的来不及和慌乱。

　　父亲很爱干净，我经常笑他菜土整得比人家卧室都干净好看。90高龄了都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隔天就洗澡洗衣。卧床后我帮他洗脸老和我开玩笑，笑说我脸都洗不干净，有一次竟让我给他洗了5遍脸，我知道那是父亲故意的。父亲走了，有太多的遗憾和不舍，我庆幸那天父亲是清清爽爽走的，全身干干净净，面容安详，除了不舍的眼泪，就如他来到这个人世，一无所有来干干净净去，就如他清清白白的人生，高贵的德性。这是唯一让我欣慰的，父亲走时没有太多的痛苦，只有一个多小时的呼吸急躁，属于寿终正寝，整个过程我们子女全程陪护，做了力所能及的临终关怀，我带着泪吻別了我的父亲，尽管目睹自己至亲至爱的人快速离去那是一件多么残酷心碎的事。也许父亲是用生命告诉我们人的生命是脆弱的，身体最重要，一辈子很快，阴阳两隔也不过是瞬间，更是告诫我们要学会珍惜，学会爱。父亲，您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们永远怀念您。父亲，您安息吧，下辈子我们一定还要做家人。您也放心吧，我们会铭记承诺，好好生活，好好照顾妈妈。

老爸，您要常回来看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