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病、跑步、写作

赵大夫

今天是大年初十，一早跑完步，闲暇无事就想写篇文章。我的职业是一名医生，从19岁考入医学院，5年后毕业成为医生，一干就是40多年。医生是我养家糊口的饭碗，也是在外人眼里我的一个标签。除了医生这个职业占用了我人生大部分时间，还有两件事，在吃喝睡之外，也占了我不少时间，一个就是跑步健身，一个就是写写与人文相关的文章。虽然后两件事起步较晚，跑的也不专业，写的文章也是随性发挥，但许多外人都把跑步，写作当成了我身上的另外两个标签。我自己想想，如果按投入的时间，按给自己带来的收获，甚至一些小小的名气，我也承认在医生之外，这是我另外两个标签。所以今天就写写我身上的三个标签。

医生的标签有点误打误撞，虽不是主观的愿望，却干了一辈子。医生这个职业不同于其他行业，第一是与人打交道，在我看来，世上最难的工作，不见得是那些高深的技术活，或者动脑子的活，技术活干多了可以熟能生巧，脑子用多了，干活的规律也就摸得八九不离十。但人太捉摸不透，永远不按规律出牌，所以与人打交道的工作不好干，需要使出浑身的解数，还不见得有结果。第二医生看病是苦差事，不知道病人什么时候找你看病，也不知道找你看的什么病，所以24小时都要处于戒备状态。即使召之即来，病没看明白，也不见得人人对你满意。第三因为死亡的存在，看病最后的结局都是以失败而告终，都说人要有成就感，可要想在医生这个职业里找到心满意足的成就感不容易。

虽然医生这个职业让人看起来，有着这样和那样的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一辈子干下来我倒是没有什么后悔。虽说第一次是误打误撞进来，如果来世再选择一次职业？我可能大概率还会选择当医生。一是在与人相处中，医生可以看到人性真实的一面，也许善良，也许狭隘。这也就促使我怎么去做人，怎么去与人打交道，怎么去做一个善良的人。二是知道吃苦是人的终极目标，人有吃不完的苦，当然没有苦的对标也就没有甜的感受，所以享乐只是暂时，每一次乐都是先有苦的付出。三是随时想到生命的有限，生命有限了，时间就珍贵了。在珍贵的时间里，生命不是活时长，生命是在活质量、活意义。

我的第二个标签是运动健身。当然我不是一位天生喜欢运动健身的人，实际也没有多少人天生把运动作为一种职业选择，开始都是玩玩而已。小时候我也打打乒乓球，玩玩篮球，偶尔从北京站的家跑到天安门，但前提都是把兴趣放在玩上，没有强身健体的概念。当了医生后有了健康的理念，40岁发现自己血脂高、尿酸高、脂肪肝，不但指标不健康，就连身体的外形也不符合一名医生的形象。所以从那个时候一是为了身体，二是为了给病人留下一名医生的正面形象开始被迫运动。

虽说运动对身体健康非常有帮助，但任何运动都需要吃苦，有些人说运动花时间，实际这只是给不运动找借口，真正让运动不能持之以恒的是运动的苦，不是时间。这20年从被迫运动到从现在主动在苦中找到运动的快感，真不是一蹴而就。它需要从理念上明确人生是苦字当头，任何瞬间甜的感受，都是靠苦背书得来的。这样你才有可能把一件苦差事持之以恒地坚持下去。最初我每天只能跑几个公里，后来到十公里，再后来到二十几公里。当然运动不是在拼数字，运动讲究的就是两个字——坚持。所以运动从理性的数字开始，最后达到感性的坚持，我认为它就是运动的真谛。一旦人把运动做到了感性的升华，这时的运动就不仅仅是在为健康保驾护航，运动实际就成了人精神中的咖啡因和内啡肽。

我的第三个标签是写写文章。我先要说明，我是一名理科生，文科不是我的强项，写文章更不是我的拿手戏。98年去西藏那曲援藏，因为环境的改变和生活的挑战，开始记录一些每天工作和生活的日常，基本上是流水账，也算不上真正意义的写作。第一篇算是想点样的文章是我的跑步心得，在文章里表达了内心的想法，也反思了跑步带给身体之外的改变，也就是所谓对心灵的触动。2018年接触了叙事医学，让我从临床疾病的视角转移到病人身上。以前只会就疾病写点临床研究文章，投到专业期刊杂志去发表。记得写的第一篇见杂志的临床个案是1989年，之后陆续写了100余篇。但真正让我有了写作标签的还是那些记录患者病痛之路的人文随笔。在开始写作后，病除了治疗，在我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而病人的感受，病人的痛苦，病人的无助，让我看到的是人性真情实感的流露，它们没有装饰，没有虚伪，没有做作。这些促使你不得不想，不得不去反思，也就不得不把它深思熟虑地记录下来。因为有一天你就是那个躺在病榻上的人。

看似3个标签互不搭界，彼此独立，实际它们是互相联系在一起的。不做医生，可能对健康的认知就没有那样深刻，对运动改变健康也就只能轻轻点水的了解，也许今天在马拉松跑道上，在健身房就看不到我的身影。当然没有医生的背景，没有跑步带来精神上的升华，也就没有了那么多对生命意义的思考，也就没有了那种欲罢不能的写作冲动。所以即使不是天生的跑者，更不是富有天赋的写者。但在与人的接触中，在面对健康的思考中，在生命价值的追问中，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见解，也都会成就每一个人独特的思想。所以不论是谁，可能除了养家糊口的职业，都还有其他证明自己的标签。